林默在冰冷的雨中打了個冷顫。
冰涼的雨絲順著他的脖頸滑進衣領,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腳後跟還沒站穩,前方那扇破舊的紅木門便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吱呀。」
木門朝兩側敞開。
蘇塵面色鐵青地站在門口。
他的身上還殘留著未完全褪去的納米微光。
蘇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林默,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毫無溫度的「請」字手勢。
林默挑了挑眉。
他沒有反抗,反而抬手拍了拍肩膀上殘留的雨水。
「行啊。」
林默咧嘴一笑。
「既然老爺子賞臉,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邁開步子,一步跨過了那道剝落了朱漆的紅木門檻。
鞋底的泥水在乾燥的青磚上踩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鋪子裡的燈光很暗。
鎢絲燈在頭頂微微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林默進屋後,沒有表現出普通人面對帝國高層的惶恐與侷促。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站在一旁的蘇塵。
他的視線,直接鎖定了坐在藤椅上的李念祖。
確切地說,是鎖定了李念祖手裡那塊還沒雕刻完的木頭。
「這是個馬。」
林默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端詳了半天,突然開口。
李念祖沒有停下手中的鈍刀。
「這是條狗。」
老人淡淡地回了一句。
「狗能長蹄子?」
林默指了指木頭底部尖銳的凸起。
「因為跑得不夠快的狗,在李家活不下來。」
李念祖手腕一抖,削掉了一片薄薄的木屑。
「而且,它得去咬人。」
林默笑了。
他拉過旁邊一張滿是灰塵的圓木凳,也不嫌髒,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老爺子,您這比喻挺有意思。」
李念祖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
隔著那副有些發綠的銅絲老花鏡,老人的目光落在林默那張年輕的臉上。
兩個智商遠超常人的靈魂,在狹小而陳舊的鋪子裡,完成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連窗外的雨聲,都顯得有些遙遠。
「林默。」
李念祖念出了這個名字。
「在學校里,你很威風。」
「你覺得,我開創的這個時代,是個騙局。」
林默沒有避開老人的目光。
他聳了聳肩。
「不是我覺得,事實就是這樣。」
林默伸出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拉了幾下。
他的指尖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像是在模擬某種精密的線路。
「青雲開源系統,底層邏輯第七十六條,第一款。」
「表面上,這是一段完全免費的重力補償協議。」
「任何星港、任何貨船,都可以無條件下載並使用。」
林默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但只要終端的吞吐量超過單日八十萬噸,系統就會自動觸發隱蔽的冗餘算法。」
「它會把千分之零點三的數據流量,無聲無息地定向發送回江南無名後山的基礎伺服器。」
林默收回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盯著李念祖。
「這不是大赦天下的恩賜。」
「這是一個戴在全人類脖子上的隱形項圈。」
「你們用最溫柔的姿態,給所有人套上了鏈子,還要讓他們感恩戴德。」
林默的語氣很平淡。
但話里的內容,卻足以讓外面的聯邦內閣驚出一身冷汗。
站在一旁的蘇塵,眼皮狂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藤椅上的李念祖。
李念祖沒有生氣。
相反。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臉上的皺紋在一瞬間舒展開來。
他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的鋪子裡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說得好。」
李念祖摘下老花鏡,用那塊發黃的白手帕慢慢擦拭。
「不愧是年級第一的刺頭。」
「你把李家的底褲看得挺明白。」
老人擦完眼鏡,重新戴好。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這條鏈子,人類在三十年前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林默撇了撇嘴。
「那是你們的藉口。」
「李家壟斷了通往深空的唯一鑰匙,卻告訴大家外面很危險,只能聽你們的指揮。」
李念祖盯著他。
「外面的確很危險。」
老人將手中的鈍木刀在指尖轉了個圈。
「而且,鏈子生鏽了。」
「有些人,想把脖子上的圈扯下來,順便咬主人一口。」
李念祖手腕一抖。
那柄沒有開刃的鈍木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奔林默的面門。
林默沒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手,掌心一合,穩穩地接住了刀柄。
入手微涼。
木刀上還殘留著李念祖掌心的溫熱。
「外面的人不老實了。」
李念祖靠回藤椅上。
「我老了,星河太穩,不適合做髒事。」
「李家需要一隻不安分的小狗,去把那些長了反骨的傢伙,一個一個咬死。」
老人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這把刀,你敢不敢接。」
林默看著手裡那柄平淡無奇的木刀。
他臉上的痞氣和玩世不恭,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神,變得比這雨夜裡的水窪還要冰冷。
「接了有什麼好處。」
林默問。
「讓你當那個執網的人。」
李念祖從對襟衫的內襯裡,掏出了一枚漆黑的多棱晶體。
晶體表面流轉著幽暗的光芒,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線。
那是墨瞳晶體的至高備份。
李念祖在晶體表面輕輕一點。
一抹猩紅的全息投影,瞬間在兩人之間綻開。
那是來自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的異常波段。
帶血的求援信號,在空中無聲地閃爍。
「半人馬座那邊,有東西給咱們送禮了。」
李念祖看著林默。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