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黑色風衣的下擺滴落,摔碎在青石板上。
林默鬆開了按在耳輪處的無線電按鈕。
他的指尖有些發涼。
耳機里,暗衛那沙啞的匯報聲已經隱去。
「守墓人,一切正常。」
這句話在腦海里轉了三圈。
林默抬起頭,透過朦朧的雨幕,盯著街道拐角處那間不起眼的木雕鋪。
鋪子裡,一盞昏黃的鎢絲燈在風雨中微微搖晃。
昏黃的光暈穿過破舊的木格子窗,落在一汪積水裡。
蘇塵撐著那把特製的黑色納米避雨傘。
傘面泛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微弱電磁波,將所有的雨水無聲彈開。
他的皮鞋很乾淨,連一點泥星子都沒沾上。
抬腳。
落地。
蘇塵神色平靜地邁過了木雕鋪那塊飽經風霜的紅木門檻。
門檻上的朱漆早已剝落乾淨,露出了裡面乾燥、開裂的木質紋理。
鋪子裡的空氣有些乾燥。
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混雜著乾燥樟木、陳舊機油以及青磚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味道很怪。
它不屬於這個充斥著反重力建築和納米材料的新時代。
更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密封艙,散發著沉悶的舊時代質感。
蘇塵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往裡走。
他的右手按在風衣口袋裡。
指尖緊緊貼著「虛無」納米裝甲的便攜啟動器。
「嗡。」
細微的蜂鳴聲在耳鼓深處響起。
裝甲瞬間激活。
無數肉眼難辨的納米飛蚊從他的衣領和袖口爬出,迅速覆蓋了他的全身。
空氣輕微扭曲了一下。
光線穿透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投射在後面的木牆上。
在視覺、紅外線以及重力傳感器的監控中,蘇塵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幽靈。
蘇塵開始無聲地移動步伐。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沒有帶起鋪子裡的一粒灰塵。
他的目光在木架子上掃過。
一排排陳舊的木雕,有馬,有牛,還有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人物造像。
刀工很粗糙。
甚至有些笨拙。
蘇塵的目標不是這些木雕。
他在尋找傳說中的「最高權限備份」。
那個能一鍵鎖死全人類所有開源科技底層協議的黑色晶體。
根據帝國的絕密口傳,那件東西,就藏在最後一代掌舵人隱退的居所里。
「沙。沙。」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單調、重複的摩擦聲。
那是金屬鈍刀划過乾燥木料的聲音。
蘇塵的腳步瞬間頓住。
他的身體在「虛無」狀態下保持著絕對的靜止,連心率都被壓制到了每分鐘四十次。
順著聲音看去。
一個穿著洗得褪色的棉麻對襟衫的老人,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老人頭髮全白了。
臉上滿是如同刀刻般交錯的皺紋。
他的眼瞼有些下垂,鼻樑上架著一副古老的老花鏡。
鏡架是用銅絲手工纏繞的,綠色的銅鏽已經侵蝕了鏡腿。
老人的手很枯槁。
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木屑和機油。
他手裡握著一柄連刀刃都有些缺口的鈍刀,正在給一塊爛木頭削邊。
一刀。
又一刀。
木屑落在他的膝蓋上,積了淺淺的一層。
「沙。」
刀鋒停住了。
老人沒有抬頭,依然盯著手裡的爛木頭。
「現在的年輕人,連基本功都丟了。」
老人的聲音很輕。
沙啞,緩慢,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納米圖層的折射率偏了零點零二,太晃眼。」
蘇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枚針孔。
他的後背在一瞬間滲出了冷汗。
「虛無」裝甲的底層算法,是帝國科學院最頂尖的機密。
怎麼可能偏了零點零二。
「零點零二的誤差,在靜態環境下,會產生微弱的光學折射重疊。」
老頭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極慢。
「小傢伙,這套算法,是我五十年前寫著玩的。」
蘇塵沒有猶豫。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猛地一按。
「咔噠。」
納米裝甲瞬間卸載,露出他那張因為震驚而有些發白的臉。
他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您。」
蘇塵喉嚨發乾。
「李念祖先生。」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鈍刀隨手丟在了旁邊的舊木桌上。
金屬撞擊木桌,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伸手,緩緩摘下了那副滿是銅鏽的老花鏡。
他的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優雅,且慢條斯理。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有些發黃、但洗得沒有任何污漬的白手帕。
他把鏡片含在嘴邊,輕輕哈了一口氣。
白霧在鏡片上散開。
李念祖捏著手帕的一角,開始擦拭鏡片。
他的手指很穩。
每一次擦拭的弧度、手帕摺疊的層數,都精準得像是一台正在運行的精密儀器。
鋪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雨水順著屋檐落在積水裡的啪嗒聲。
這種死寂,比剛才面對外星艦隊時還要讓人窒息。
蘇塵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沉。
在這個百歲老人面前,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剝光了毛的麻雀,所有的秘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小星河讓你們來的。」
李念祖一邊擦著眼鏡,一邊淡淡地開口。
他口中的「小星河」,正是如今威震星系、統領帝國的第四代掌舵人,李星河。
但在老人口中,那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是。殿下不放心您的安全。」
蘇塵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他不放心。」
李念祖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譏諷。
「他是怕我死了,沒人幫他背那些資本的黑鍋。」
老人把手帕摺疊了三次,重新塞回了對襟衫的內襯口袋。
他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面,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在戴上眼鏡的瞬間,仿佛有一束冷光一閃而逝。
那是一抹屬於初代締造者李青雲的狠戾。
它藏在百年的歲月深處,不曾熄滅。
「回去告訴他,我死不了。」
李念祖靠回藤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只要我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蘇塵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
他看了一眼老人放在桌上的那把鈍刀。
「那,最高權限的備份。」
「怎麼,你還真想搜我的身。」
李念祖眼皮微微一翻。
鏡片上閃過一抹鎢絲燈的黃光,刺得蘇塵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不敢。」
蘇塵連忙低下頭。
「那就滾吧。」
李念祖轉過頭,重新拿起了那塊爛木頭。
「別在這裡礙眼。」
蘇塵咬了咬牙,轉過身準備往門外走。
「等等。」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塵的腳步猛地停住,渾身肌肉在一瞬間繃緊。
李念祖沒有看他,只是用那柄鈍刀在木頭上輕輕一划,削下一縷薄薄的木屑。
「去把門外那個姓林的小子帶進來。」
老人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在外面偷聽了五分鐘,呼吸重得像個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