濼源公館指揮室。
白石顧不得敲門的禮儀了。推開門的時候,鈴木正伏在桌前翻閱一份後勤調撥表。影佐禎昭站在側面,正低聲匯報什麼。
「鈴木閣下!」
鈴木抬起頭,目光幽冷。
「白石,你的老師沒有教過你,什麼叫禮儀嗎?」
白石猛地立正,低下頭將電報紙舉起,語速很快。
「閣下。請您先看這兩份東西。」
鈴木高蹙眉頭,接過電報紙。
掃了一眼,輕哼了一聲,「就這?一份不知真假的電報?」
「不僅是電報!」白石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就在半小時前,城東門湧入了八百名被繳械的皇協軍警察!他們遭到了匡山方向一支正規軍的伏擊!據這八百人的交叉口供,那支部隊軍容嚴整,絕非土匪,極有可能是台兒莊血戰後活下來的國軍113師殘部!」
白石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更重要的是,這八百人親眼看到了帶有骷髏頭標誌的鐵桶!並且現場發生了泄漏,有人當場口吐白沫抽搐!這與電報中『國軍殘部攜帶四百發化學彈向濟南城外集結』的情報,構成了完美的印證!」
鈴木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站起身來。「八百人的口供?!」
他轉頭看向影佐。「影佐!尾高丟失的那批毒氣彈,確切數字是多少?」
影佐走到保險柜前。旋鎖、拉開鐵門。他從最下層抽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袋口蓋著「絕密」的朱紅章。
影佐從檔案袋中抽出文件,啞著嗓子匯報。「司令官閣下.........是四百發。青赤各兩百。」
「四百發..........」鈴木半眯著眼,揉了揉太陽穴。「與實際數字出入不大。」
「公平。」鈴木轉向側面。
「哈依。」公平匡武躬身。
「城內守備兵力,現在多少?」
「松田聯隊主力駐守軍火庫方向,一千二百人。城防大隊八百。憲兵隊三百。合計兩千三百。」
白石在地圖前站定,右手食指戳在匡山的位置。
「閣下,電報說城外二十里集結。匡山在四十里外。也就是說——」他手指從匡山向濟南城方向劃了二十里,「他們正在向濟南城移動!這些台兒莊的亡命徒,是來拉著大日本皇軍同歸於盡的!」
鈴木眼角劇烈抽搐。松田聯隊是看守軍火庫的重兵,一旦抽調,後方空虛。但如果那四百發毒氣彈在濟南城炸開……英美兩國的記者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造成的輿論影響就太大了......
「八嘎……」鈴木一拳砸在桌面上,「全城一級戒嚴。即刻生效。」
影佐挺直腰板。
「松田聯隊!留兩個小隊看守彈藥庫核心區域,其餘主力全部調往東門至匡山方向設置三道攔截線!」
「哈依!」
「城防大隊封鎖全部城門,任何車輛人員,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不准進出。」
「哈依!」
鈴木兩手撐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
「兩萬僑民。」他聲音壓到了嗓子底。
公平和影佐同時挺直腰板。
「他們真的敢嗎?」
半個時辰後。
濟南城像一鍋燒開的水。
鐵蹄聲、馬達聲、皮靴聲從四面八方往東門灌。松田聯隊一千餘人連夜拔營,帶著輕重機槍與擲彈筒向城東壓去。憲兵隊的摩托車呼嘯著穿街而過。
德盛棧二樓。
陳鋒站在窗簾縫隙後面,看著樓下一隊又一隊的日軍小跑著往東門方向奔。
軍用卡車轟隆隆壓過石板路,少說過了七八輛了。
他嘴角慢慢牽了一下。
「一斤。」
李聽風蹲在窗口另一側,手裡攥著懷表。
「到」
「松田聯隊出城了。方向東門。」
李聽風掀開窗簾一角看了兩秒。
「至少一個大隊的編制。重機槍都拉出去了。」
陳鋒轉了一下翡翠扳指。軍火庫方向,現在最多剩兩個小隊。六十來號人。
他把金蝙蝠摁滅在菸灰缸里。
「叫老歪起來。」
.......
同一時刻。
偽濟南市長公館。
朱桂山被皮靴聲從床上驚醒。他趿拉著拖鞋奔到窗口,看見街對面一整排日軍全副武裝地小跑而過。
他心臟一沉。
「來人!」
「老爺!」管家從門外衝進來。
「外面怎麼回事?日本人調兵了?」
「不知道啊老爺!全城戒嚴了,城門都封了!」
朱桂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腿肚子轉筋。
全城戒嚴?封城?
他媽的,這個時候封城?他唯一能控制的武裝,八百個警察還在城外呢!他腦子裡嗡嗡響,各種可能性翻滾在一起。
不行。得去問白石。
濼源公館。一樓會客室。
朱桂山趕到的時候,白石正從二樓下來。兩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
白石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三分,嘴唇緊抿,胡茬冒出來了。
「白石閣下!」朱桂山湊上去,壓著嗓子,「出什麼事了?怎麼全城戒嚴?」
「哼!說起來,和你脫不了干係!」白石停下腳步,一把揪住朱桂山的衣領,將他粗暴地拖進最裡邊的會客室。
「白石閣下……這、這是怎麼了?」
朱桂山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乾淨。
「就在半個時辰前,我在城東門,親眼見到了你派出去的那八百個廢物!」白石咬牙切齒,唾沫星子噴在朱桂山臉上,「八百人,連一槍都沒放,就被繳了械!」
「繳……繳械?被誰?」
「匡山方向的武裝力量。我猜測是台兒莊血戰後活下來的國軍殘部。」白石冷哼出聲。「陳曼淑下落不明。」
朱桂山兩條腿一軟,一把扶住了牆壁。
完了……完了完了…賠了夫人又折兵,德械還有陳曼淑....他怎麼和金銳解釋?
他心臟抽緊,疼得他忍不住按住了胸口。
白石看著他這副熊樣,太陽穴跳了兩下。這個豬隊友。
「朱桂山。」
「啊?」
「你派了八百個廢物去護送。一槍沒放就跪了。現在陳曼淑生死不明。」白石向前一步,「你知道金銳是什麼人。你打算怎麼跟他解釋?」
朱桂山嘴唇哆嗦了兩下,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冒。
他被逼到了牆根。
但人被逼急了,總會蹦出兩分骨氣來。
「白石閣下!」朱桂山扯了扯衣領,乾涸的嗓子擠出了聲音。「您也別光數落我!全城戒嚴,軍火庫的兵都調走了,您那個工具機案的七天期限——還剩一天半!您就能按時交差了?」
白石瞳孔縮了一下。
兩人對視了三秒。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白石先移開了視線。他走到沙發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桂山也跟著挪過來,坐在對面。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
「你說。」白石搓了搓手指。「現在這個局面……怎麼辦?」
朱桂山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同一個名字,同時浮現在兩人腦子裡。
金銳。
那個手眼通天的關東軍大買辦。矢野的人。連影佐都不敢正面衝突的男人。
朱桂山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
「金老闆……要是他肯出面,和矢野大人說句話…」
白石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工具機案懸在頭頂,鈴木的屠刀壓在脖子上。毒氣彈、工具機、尾高的下台——每一件事都在絞殺他的前途。
「走」白石站起身,整了整軍裝領口。
「去德盛棧。」
朱桂山跟在後面,連張了幾次嘴,最終咬著牙問出口。
「要不要帶點什麼禮物?」
白石身形頓了一下。
「軍火庫隔離倉的隨意出入權。」
朱桂山瞪大了眼。
白石面無表情。
「能讓他幫我們解圍的籌碼,只剩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