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陳曼淑輕啟朱唇。
泥鰍看向陳曼淑。
「進了城以後,找機會去德盛棧。」陳曼淑盯著他的眼睛。「去找金銳。」
泥鰍瞳孔一顫。
金銳?
那個在濟南城裡呼風喚雨、日本憲兵都不敢惹的關東軍大買辦金老闆?
陳曼淑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是陳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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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呼吸猛地一滯。金銳是那個陳鋒?在魯西北,打的鬼子不敢出門的陳鋒總司令?是上級讓全力配合的那個游擊隊總指揮?
「你給他帶句話。陳曼淑說的........」陳曼淑嘴唇抿成一條線。「孔政委在城外策應。如事不可為,及早撤退。」
泥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重重點頭。
「等下你就如此這般......」孔武伸手攬住了他的肩頭。
.........
正午。
八百個只穿短褲的偽警察蹲在壕溝里啃雜糧餅。
因為中午吃飯了,看管他們的人變少了,原本三步一崗的游擊隊員,此刻大都撤到了背風坡去吃飯了。
馬德利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空當,他在壕溝拐角,壓著嗓子跟老錢嘀咕。北坡哨位最薄弱,只要一有機會就拼死往外沖,不能等他們回來換崗了。
「嘭——!」一聲悶響打斷了他。
他抬頭望向悶響傳來的方向,一道瘦小的身影狂奔而下,是被喊去修整地道的泥鰍。
他臉色煞白,兩條腿倒騰的飛快。
緊接著白黃色濃煙從松林里噴涌而出。
「咳——!」
幾十個山地營戰士劇烈咳嗽著也狂奔出來,沒跑多遠驀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白沫從嘴角往外涌。肥皂在口腔里混合唾液,擠出來的泡沫很濃稠,順著臉頰淌成一片。
「快跑!是毒……毒氣——!!我把毒氣引爆了!」
泥鰍撕開嗓子,聲音尖銳。
「毒氣泄漏了——!!跑啊——!!」
八百個偽警察中不知道誰吼了一嗓子,驚醒了眾人。
八百個大男人踩著別人的腦袋、肩膀、後背往外翻。
有人褲衩都跑掉了。
有人尿了一褲襠。
有人跑著腿軟栽進溝里,後面的人直接踩著他的脊背跑過去。
「快跑——毒氣——是鬼子的毒氣——!!」
「死了!那邊的人死了——口吐白沫——!」
「別推老子——!」
馬德利跑在最前面。一百八十斤的體重跑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腳底板被碎石劃得全是血。
帳篷里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撞回腦子裡。
「四百個鐵疙瘩……方圓幾里連只活耗子都剩不下……」
「娘啊——!!別他媽擋道!」
泥鰍混進了人群中段,跟著他們往北跑。
北坡山腰,一個巨大身影從松樹後面衝出來。
「站住——!!」
孔武吼聲從山坡上砸下來。
「誰准你們跑的!他娘的,老夫屙個屎的功夫,就出狀況。」
他站在山坡半腰,堵住了北面逃跑的路。
八百人的人潮頓了一下,繼續往前重構。
馬德利身邊三個心腹——老錢、劉禿子、小六跑在最前面。
老錢第一個看見山坡上那道身影。只有一個人。
「就他一個!沒有槍!衝過去!」
老錢撒腿往上跑。
劉禿子和小六緊跟其後。
孔武站在坡上,山羊鬍在風裡一抖。
老錢衝到三米內,掄起拳頭。
「嘭。」
一道銀光乍現,戒尺平拍。三十斤精鋼從左往右橫掃,正中老錢右側肋骨。
六根肋骨同時斷裂的聲音,像折了一把乾柴。
老錢整個人橫飛出去四米,摔在碎石上滑了兩步,嘴裡湧出來的不是血沫,是碎骨頭茬子帶著肺葉組織。
劉禿子剎不住腳。
戒尺豎著往下劈。
「咔——」
天靈蓋凹陷。
白的紅的濺在地上。
小六轉身就跑。
孔武右腳一蹬,整個人竄出去三步。戒尺從下往上挑,正中小六後腦勺。
頸椎斷裂的脆響。
小六臉朝下砸在坡面上,後腦勺的形狀不對了。
三秒。三具屍體。
人流猛地頓住了。
馬德利雙腿徹底癱軟,跪在坡面上,褲襠里一股熱流淌下來。
孔武抬起戒尺,對準了馬德利的腦門。
「子曰——」
「啊——!」
一個瘦小身影從側面猛地撞上了孔武的腰。
泥鰍。
孔武腳下一「滑」,順著那股撞力往坡下栽了出去。
兩個人抱在一起翻滾著摔下三米多高的土坡,碎石和枯枝刮過皮肉,「啪」砸進坡底的灌木叢里。
「跑啊——!!!」馬德利眼角抽了一下,猛地站起身,發足狂奔。
馬德利連頭都沒回,連滾帶爬翻過北坡,光著腳往山下死命跑。
身後,八百來個偽警察翻過壕溝、土坎、松林,往北邊濟南城的方向瘋狂逃竄。
馬德利肺要炸開了,他跑出去三里多地,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扶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喘氣,回頭看了一眼。
八百來個偽警察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竟然沒有幾個掉隊的。
黃白煙在三里外的山坳上空還是依稀可見。
太好了,沒有人追,估計都忙著處理毒氣彈呢。
遠處零星的人影還在往他們這邊跑。
其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尤其扎眼。
泥鰍?他沒死?
馬德利穩了穩心緒,定睛再次望去。
泥鰍渾身上下全是血口子。臉上三道刮傷,左臂上全是翻著皮肉的擦傷。右腿膝蓋上一片烏青。
「泥鰍!」馬德利衝過去一把扶住他。「你小子沒死?!」
泥鰍齜著牙,吸了一口涼氣。「滾下去……摔暈了一會兒。那大個子也摔進了溝里,沒追上來。」
「好兄弟——!」馬德利摟住泥鰍的肩膀,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泥鰍。「不過...你怎麼知道那煙是毒氣,提前示警的?」
泥鰍喘了口粗氣,手扶著膝蓋。「他們讓我修整地道,我在裡面發現了帶骷髏頭的毒氣彈,就是咱們在太君那裡見過的。我聽他們說要埋了咱們,我一發狠就.......」
馬德利眸子一亮,嗓音發顫。「你他媽的救了老子一條命——!」
周圍的偽警察也是七嘴八舌。
「泥鰍!你沒事吧?!」
「操!真是條漢子!敢撞那個殺神——」
「要不是他,咱們今天誰都跑不了——!」
泥鰍垂著腦袋,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疼得說不出話。
沒人看見他那張臉上,嘴角勾了一下。
……
濟南。濼源公館。
白石謙信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天了。
那封電報和鐵錘的匯報在腦子裡來回打轉。
報?還是不報?
萬一是疑兵之計呢?自己再報一條假情報上去,恐怕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了。
可萬一是真的呢?
「白石閣下!」
通訊兵推開門,滿頭是汗。
「城門……城東門外!大量人員聚集——守備隊請求指示!」
白石騰地站起來。
「什麼人?」
「偽……偽警察。」通訊兵咽了口唾沫。「幾百個。都瘋了。」
白石抓起軍帽衝出了辦公室。
濟南城東門外。
三百多個只穿短褲、赤著腳、渾身泥血的男人擠在城門口。後面還在不斷有人跑過來。
他們瘋狂地拍打城門,嗓子全嘶啞了。
「開門——!!開門——!!」
「有毒氣彈——!!」
「死了……全死了——口吐白沫——!」
「台兒莊的國軍瘋了——他們要帶著毒氣進城——!!」
白石謙信軍車停在城牆根下。
他站上城牆,俯瞰城門外那片混亂。
來的方向——城東。匡山方向。
白石瞳孔縮成針尖。
「放他們進來。憲兵隊封鎖城門洞,任何人不准離開半步!」
「哈依!」
幾百個偽警察連滾帶爬地涌了進來。還沒等他們喘口氣,三八大蓋已經頂在了他們腦門上。
白石走下城牆。
馬德利哆嗦著抬起頭,看到白石,嚇得直接磕頭。「太君!太君救命啊!有毒氣!國軍瘋了!」
白石猛地抽了他兩巴掌。「八嘎!安靜!我問,你答。什麼國軍?多少人?毒氣在哪裡?」
馬德利滿嘴是血,含混不清地嚎哭。「在匡山!滿山都是人!他們是台兒莊活下來的113師!他們有四百個鐵疙瘩,說要帶進濟南城,方圓幾里不留活口啊!」
白石眼神一凜,抽回手槍,轉身揪住旁邊渾身是血的泥鰍。「你!看到了什麼?」
泥鰍虛弱地咳嗽兩聲。「太君……我被抓去挖坑,看到他們把帶骷髏頭標誌的箱子……咳咳咳......」
白石嫌惡地後退了兩步,猛地轉身,從人群後方揪出三個毫無準備的偽警察,分開盤問,得到信息卻大同小異。
他將這幾個人的口供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驚恐做不了假,這些人分處不同的位置,看到的細節各異,但核心拼圖完美契合。
台兒莊殘部。四百發化學彈。
白石半眯著眼,腦子裡飛速構建著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台兒莊血戰後,國軍113師337旅殘部流落沂蒙山。那四百發毒氣彈,就是被這支國軍殘部搶走了。現在他們攜帶毒氣彈向濟南集結,企圖對濟南城發動化學襲擊,為台兒莊死去的弟兄復仇。
白石一頭鑽進軍車后座。
「濼源公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