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推開那扇鏽成鐵渣的柵欄門。
鐵皮在合頁上磨出牙酸的動靜。
他低頭瞅了瞅腳底下的布鞋,鞋面又沾了一層土。
「沈半城這老小子,地契上寫的是荒地,這哪是荒地,分明是垃圾場。」
顧辰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他順著這片齊腰深的枯草往裡走。
腳底下的土質鬆軟,每踩一步都帶起一股子陳年硫磺味。
他停住腳,用鞋底撥開地皮。
裂縫裡冒出一股子淡淡的涼氣。
「味兒對了。」
顧辰蹲下身子,手指在那條裂縫邊緣蹭了蹭。
指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
這是地脈里的靈機在打擺子。
他胸口那個碎成渣的道種跟著抖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干透的桑田突然落了一顆雨。
「斷龍筋估計就在底下趴著呢。」
顧辰撐著斷木桿站起來。
他耳朵根子突然跳動了兩下。
那是草叢裡傳來的細碎聲,像是有什麼長蟲在爬。
顧辰沒回頭,手插進兜里。
「沈家這地方,不請自來的客人倒是不少。」
枯草堆猛地炸開。
一抹藍幽幽的光順著顧辰的後腦勺扎過來。
那是一根帶著麻醉藥的鋼針。
速度快得帶起了破空聲。
顧辰沒躲,也沒動。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荒地里散開。
那根鋼針撞在顧辰的後脖梗子上。
針尖沒進去,反而像是撞在了金剛石上,直接扭成了麻花。
斷成兩截的針頭掉在泥里。
顧辰揉了揉脖子,慢悠悠地轉過身。
「勁兒太小,連個包都沒起。」
草叢裡鑽出一個穿著黑緊身衣的男人。
男人臉上紋著一隻碩大的黑寡婦,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怎麼可能?我的斷骨針連鐵板都能扎穿!」
毒蛛盯著地上那兩截廢鐵,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伸手摸向腰間的布包。
「冥樓派你來的?」
顧辰抬起眼皮,語氣平得像一碗水。
毒蛛冷哼一聲,五指叉開。
「死人不需要知道這麼多!」
他猛地往前一撲,手裡撒出一大片藍汪汪的粉末。
那粉末見風就漲,把顧辰周圍三米都封死了。
顧辰壓根沒去看那些毒粉。
他彎下腰,在腳底下抓起了一把黃不拉嘰的泥土。
「既然你這麼喜歡玩土,我就送你一份大禮。」
顧辰手指在泥巴上一抹。
指縫裡那點紫色雷意瞬間鑽進了土塊。
他揚起手,對著毒蛛那張臉撒了過去。
那把土在半空炸開,化作幾十道玄奧的黃光。
毒蛛剛跳起來,腳底下的地面突然軟得像一鍋煮開的漿糊。
「哎喲!」
毒蛛驚叫一聲,整個人陷進去半截。
他拼命拍打地面,想借力拔出腿來。
可那泥地像是長了牙,死死咬住他的腰。
「放手!你這是什麼鬼陣法!」
毒蛛臉憋得通紅,拳頭砸在泥上,只濺起一圈水花。
顧辰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那隻露在外面的腦袋。
「這叫土遁符陣,沒讀過書?」
毒蛛喘著粗氣,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是顧辰?你不是廢了嗎!」
顧辰沒理他,又往他天靈蓋上拍了一巴掌。
泥土再次向上翻湧。
最後只剩下一個腦門在外面喘氣。
「在那待著,看好了這塊地。」
顧辰轉身走向荒地的正中心。
那裡的泥土顏色發暗,隱約透著一股子腥氣。
他揮起手裡的斷木桿,對著地面猛地一戳。
嘭。
地面被戳出一個臉盆大的深坑。
一股子濃郁的彩光順著坑口噴了出來。
光線照在顧辰臉上,映出一層古怪的色澤。
「果然是五色土。」
顧辰伸手進坑裡。
他挖出一塊拳頭大的土疙瘩。
土疙瘩呈現出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互相纏繞。
這是大地精華濃縮到了極點的產物。
顧辰直接盤腿坐下。
他把五色土貼在胸口的位置。
丹田裡那個冷如冰渣的道種碎片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他出事以來,道種第一次主動吸收能量。
一股子溫熱的流順著經脈開始爬行。
那些原本像是碎瓷片一樣的經脈,在五色土的滋養下開始癒合。
裂紋里生出一層淡淡的膜。
「爽。」
顧辰吐出一口濁氣。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雷意正在復甦。
原本只能藏在指尖的那點電火花,現在開始在骨頭縫裡遊走。
噼啪。
顧辰肩膀上跳出一道紫色電弧。
電弧擊中旁邊的枯草,瞬間燒成了一片焦黑。
那個被埋在地里的毒蛛嚇瘋了。
「真雷……你竟然練出了真雷!」
毒蛛嗓子眼都在打哆嗦。
顧辰閉著眼,沒搭腔。
他胸口那塊五色土正在飛速變白。
裡頭的靈氣被他強行剝離出來,塞進了道種碎片。
道種表面的黑色死氣被雷火一點點燒掉。
那個原本快要熄滅的火種,現在燒成了豆子大小。
顧辰睜開眼,瞳孔里划過兩道雷光。
他站起身,感受著渾身涌動的力氣。
「這塊地,沈半城賣便宜了。」
他轉頭看向那個只剩下腦袋的毒蛛。
「回去告訴那個什麼影二,想拿鑰匙,自己過來。」
顧辰袖子一甩。
那股子鎖死毒蛛的土氣消散了大半。
毒蛛從坑裡狼狽地爬出來,連看都不敢看顧辰一眼。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鞋都丟了一隻。
顧辰低頭看著那個被掏空的土坑。
底下的斷龍筋雖然還沒成型,但這兩天的修行穩了。
他把剩下的幾塊五色土塞進懷裡。
「沈家後山那塊地,估計比這還要肥。」
顧辰嘟囔了一句。
他拎起掃帚,踩著月色往神醫堂走。
路過巷子口的時候,他看見那隻缺耳朵的黑貓又出現了。
黑貓蹲在牆頭上,綠油油的眼珠子盯著顧辰懷裡那點光。
顧辰彈了彈手指。
一道細如髮絲的雷光在空氣里炸開。
黑貓慘叫一聲,尾巴毛都立了起來,一閃身就沒了影。
「這京城的貓,也該管管了。」
顧辰推開神醫堂的後門。
蘇曼正蹲在井邊刷藥鍋。
她抬頭看見顧辰,鼻子使勁嗅了嗅。
「陳古,你身上怎麼一股子燒焦的味兒?」
顧辰隨手把掃帚靠在牆上。
「剛才路過垃圾場,有人在燒稻草。」
蘇曼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騙誰呢,你這衣服都快燒穿了。」
她放下刷子,指著顧辰的胸口。
「那裡頭揣著什麼?紅彤彤的。」
顧辰捂住懷裡的五色土。
「土特產,拿來泡腳的。」
蘇曼翻了個白眼。
「你這人真沒意思,天天神神秘秘的。」
她轉身進屋提溜出一個保溫杯。
「沈家那邊又派人送東西過來了,說是那一千萬的定金。」
顧辰接過杯子。
裡頭裝的是上好的大紅袍,聞著挺提神。
「沈半城這人,倒還算識相。」
顧辰靠在搖椅上。
他能感覺到經脈里的那股溫熱正在擴散。
道種碎片雖然還沒完全長好,但那個漏風的洞算是堵上了。
他手掌心翻開,五色土剩下的殘渣發出一陣細響。
這些東西。
足夠他把那天打斷的經脈全部接上。
正想得出神,大廳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蘇老頭跑過去開了門。
沈曼青穿著一身利索的便裝站在門口。
她眼圈紅腫,手裡抓著一個有些變形的對講機。
「顧先生,救救我哥!」
沈曼青一進門就跪在了石板上。
顧辰沒起身,手裡轉著那個保溫杯。
「你哥不是在南洋做生意嗎?」
沈曼青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剛才回沈家老宅,進了後山那片荒地。」
「對講機里全是慘叫,後來就斷了信號。」
顧辰捏緊了杯子。
「我不是讓老沈交代過,別讓人去動那些草嗎?」
沈曼青趴在地上。
「我哥他不信邪,請了個東南亞的法師,帶人去開地基了。」
顧辰嘆了口氣。
他看著杯子裡打旋的茶葉。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放下杯子,從搖椅上站起來。
沈家後山那地方。
那可是埋著斷龍筋的。
要是讓人把那地兒給挖穿了。
裡頭的陰氣爆發出來。
整個京城都得跟著跟著遭殃。
顧辰拽過那把破掃帚。
「帶路,晚了你就只能給你哥收骨灰了。」
沈曼青連滾帶爬地跑向外頭的轎車。
顧辰臨出門前,往神醫堂的門檻上撒了一把五色土的灰。
「老頭,今晚不管誰敲門,都別開。」
蘇老頭點著菸斗,臉色沉得難看。
「陳古,你自己當心。」
顧辰擺擺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盡頭的陰影里。
懷裡的道種碎片。
此時跳動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
那是對高階能量的本能渴望。
也是對即將到來的大麻煩的預警。
顧辰盯著遠處的夜空。
那裡的雲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黑了。
像是一大團墨水,在大理石一樣的夜幕上暈開。
「這盤棋,還沒下完呢。」
轎車的引擎發出轟鳴。
京城的夜晚。
再次變得不安分起來。
那股子從地縫裡鑽出來的死人味。
越來越濃了。
顧辰摸了摸指縫間的紫色電芒。
眼神在那一瞬間。
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冰刀。
沈家後山。
他倒要看看。
那底下到底壓著什麼老妖怪。
敢在這個時候冒頭。
那就順手一起給鏟了吧。
顧辰閉上眼。
他在感受著空氣里那股子越來越躁動的電磁力。
這風。
終於是要吹起來了。
神醫堂的牌匾在風裡微微晃動。
在那沒人注意的角落。
那隻黑貓正死死盯著遠去的車尾燈。
嘴裡叼著一截斷掉的鋼針。
那針上。
還帶著一抹未乾的紫血。
貓眼裡的綠光。
在那一刻。
猛地轉成了詭異的紅。
就像是。
燒開了的血漿。
在這京城的夜色里。
顯得格外扎眼。
顧辰坐在車后座。
他知道。
真正的獵殺。
才剛剛開始。
沈家的地。
沒那麼好收。
但他手裡的掃帚。
也沒那麼容易放下。
「開快點。」
顧辰冷聲對沈曼青說了一句。
他的手指。
不經意間在車門把手上划過。
那裡。
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雷擊痕跡。
那是。
即將暴走的雷光。
在給這片土地。
打下的印記。
這一仗。
躲不掉了。
顧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
嘴邊露出一個冷淡的表情。
既然想玩。
那就玩個大的。
他顧辰。
還沒怕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