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手裡的黑色布包砸在地上,沉得像塊生鐵,震得神醫堂的門檻掉了一層灰。
他抬頭看著顧辰,露出一張被風沙磨得粗糲的臉,眼睛裡布滿血絲。
「顧先生,救救我家主子。」
漢子聲音發悶,像是在喉嚨里塞了把砂子,一邊說一邊去解布包的繩扣。
顧辰拎著掃帚沒動,指尖那點紫色的雷意吞吐了兩下,又慢慢沉進皮膚里。
布包抖開,露出一隻青銅鑄的小藥鼎,鼎身爬滿了漆黑的藥垢,散發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硫磺味。
「你是沈家的護衛?」
顧辰把掃帚杆往地上一戳,腳尖踢開一片碎石子,眼皮掀了掀。
漢子還沒來得及回話,胡同口就傳來了尖銳的剎車聲,三輛黑色勞斯萊斯直接橫在門口。
車門推開,十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跳下來,撐起大黑傘,擋住了那些偷拍的直播鏡頭。
沈曼青踩著細高跟鞋鑽出車廂,身上的紫色旗袍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她沒看旁邊的蘇曼,徑直衝向神醫堂大廳,手裡抓著一個皮箱,指甲扣進了皮子縫裡。
「沈半城不行了,誰是這裡的陳古?」
沈曼青嗓門尖細,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勁頭,在大廳里來迴轉了一圈。
馬如龍縮在角落裡,腳踝上的淤青還沒散,瞧見沈曼青,他那張馬臉又掛上了諂媚的笑。
「沈小姐,您求錯門了,這就是個掃地的,哪會治什麼病。」
馬如龍伸手一指院子裡的顧辰,嘴唇撇到了耳根子,順帶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
沈曼青轉過頭,盯著一身泥點的顧辰,眉頭擰成了死結,眼底的希望沉了下去。
「就他?」
沈曼青把皮箱拍在櫃檯上,咔噠一聲彈開,裡頭金燦燦的條子晃得蘇曼眼睛發直。
「只要能讓我爹醒過來,這箱子裡的東西全是你們的,神醫堂以後我保了。」
蘇老頭坐在後頭抽旱菸,煙霧擋住了他的老臉,他沒吭聲,只是把菸斗在桌沿上磕了磕。
兩個保鏢從車裡抬下一個擔架,沈半城躺在上頭,整個人僵得像塊石板,臉色發青。
他的嘴唇斜向一邊,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氣管。
顧辰把掃帚丟到一邊,踩著布鞋走過去,步子跨得很穩,沒帶起一點風。
他低頭看著沈半城的人中位置,那兒隱約有一條黑線在皮膚底下蠕動。
「這病,你們沈家那個後山,沒少出這種東西吧?」
顧辰隨口問了一句,伸手在沈半城的手腕上搭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陰冷。
沈曼青愣住了,眼神閃躲了兩下,沒正面回答,只是催著旁邊的保鏢拿急救箱。
「那是中風,專家說是勞累過度,你別廢話,行不行給個痛快話。」
馬如龍在旁邊抱著膀子,陰陽怪氣地笑出了聲。
「沈小姐,這種人就是混飯吃的,您看他手裡那把刷子,那才是他的真本事。」
馬如龍指著顧辰那雙沾滿綠血的破鞋,對著周圍的直播博主招了招手。
「大家快看,咱們沈半城沈大老闆,竟然要讓一個掃地的扎針,這可是京城頭一份。」
沈曼青被說得臉色更青,她盯著顧辰,手已經摸向了兜里的手機,顯然在找退路。
顧辰沒理會這些動靜,他轉過身,在蘇曼那堆熬粥的台子上找了找。
他撿起一根剔牙用的竹籤子,在那碗沒喝完的清粥里蘸了蘸。
「陳古,你拿牙籤幹什麼?」
蘇曼忍不住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想拉顧辰卻被他一個側身讓開了。
顧辰捏著那根竹籤子,兩指搓了動,竹籤末端冒出一股極其細微的焦糊味。
「馬如龍,你剛才說我只會掃地?」
顧辰側過臉,看了馬如龍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沒帶半點火氣。
馬如龍脖子一梗,大聲叫喚起來。
「難道不是嗎?你要是能用這根破竹子救活沈老闆,老子把這藥箱子吃了。」
顧辰笑了笑,這笑聲在吵鬧的大廳里顯得很突兀。
他猛地跨出一步,身體像是一道影子,瞬間出現在擔架旁邊。
沈曼青還沒看清楚他的動作,顧辰的手已經落了下去。
他拇指抵住竹籤的一端,食指和中指猛地一彈,竹籤子帶起一抹微弱的紫光。
噗嗤。
竹籤扎進了沈半城的人中穴,半根簽子都沒入了皮肉。
沈半城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嗓子裡傳來的怪響變成了沉悶的雷鳴。
「你敢傷我爹!」
沈曼青嚇得尖叫,手裡的名牌包直接砸向顧辰的後腦勺。
顧辰沒回頭,手掌在沈半城的胸口順勢一拍,掌心爆開一道沉悶的勁氣。
哇。
沈半城原本僵直的脖子猛地向前一挺,嘴裡噴出一大口濃痰。
那痰是漆黑色的,落在地上滋滋冒煙,把神醫堂的地磚腐蝕出一個個黑點。
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股腥臭的味道,聞著讓人腦袋發暈。
沈半城吐完這口痰,原本瞪圓的眼睛閉上,又迅速睜開,渾濁的眼球恢復了清亮。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出一股積壓已久的死寂味道。
「泰……泰褲辣。」
沈半城開口了,聲音雖然有些虛,卻中氣十足,他扶著擔架居然自己坐了起來。
周圍的保鏢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有個拿相機的博主手一抖,設備直接砸在了腳面上。
沈曼青僵在原地,提著包的手還沒放下,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
「爹,你……你能說話了?」
沈半城沒理會女兒,他扶著擔架邊緣站起身,踩在地面上走了兩步。
他的步子有些虛浮,卻沒倒下,甚至還在大廳里轉了個圈。
「感覺身體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碎了。」
沈半城看著顧辰,眼神里原本的傲氣消散得乾乾淨淨,腰杆慢慢塌了下去。
他對著顧辰,納頭便拜,腦袋磕在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謝顧先生救命之恩,沈某剛才在鬼門關,聽見了一聲雷響,那是您把我拉回來的。」
馬如龍瞪著地上的沈半城,又看了看顧辰手裡那根帶血的竹籤,腳跟軟得打轉。
他悄悄往後蹭,想趁著亂勁鑽出大廳,卻被蘇曼一把揪住了後脖領子。
「馬少爺,藥箱子在這兒呢,您是生吞還是蘸醬?」
蘇曼一臉得意,手裡的藥勺敲得噹噹響,對著那些攝像頭扭了扭脖子。
沈半城從地上起來,對著身後的管家揮了揮手,神情變得極其凝重。
「曼青,把沈龍大廈的產權書拿出來。」
沈半城盯著顧辰,那雙混跡商場多年的眼睛裡滿是敬畏。
「顧先生,那棟樓在市中心,估值也就八十個億,送給您當個診所。」
大廳里響起一陣吸冷氣的聲音,蘇老頭把菸斗都塞進了嘴裡,忘了點火。
八十個億的樓,說送就送,這在京城圈子裡絕對是炸雷般的消息。
顧辰卻沒接話,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帶裂紋的龍涎香木,在手裡摩挲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向沈家大宅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浮著一層肉眼難辨的青灰氣。
「樓我不要,沒空打理,費事。」
顧辰把手插回兜里,指了指那個還沒合上的黑色布包,眼神變得深邃。
「聽說你們沈家後山有塊地,一直荒著,長滿了雜草?」
沈半城愣了一下,沈曼青更是直接開口喊了出來。
「顧先生,那地風水不好,地基下面全是亂石,除了枯草什麼都沒有。」
沈半城也跟著點頭。
「那是塊死地,種什麼死什麼,連鳥都不肯往那兒落。」
「顧先生要是嫌大廈寒磣,我沈某還有其他的地段。」
顧辰搖了搖頭,嘴角動了動,帶出一抹沒人能看懂的表情。
「我就要那塊荒地,只要地,不要其他的。」
沈半城見顧辰堅持,咬了咬牙,轉頭吩咐沈曼青。
「去,把地契拿過來,現在就過戶給顧先生。」
顧辰接過沈曼青遞過來的產權書,那是幾張有些泛黃的紙,蓋著厚重的公章。
他低頭看了看,紙面上隱約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和沈半城吐出來的痰味一模一樣。
「老沈,這地上的雜草,你可千萬別讓人去動。」
顧辰交代了一句,抓起旁邊的破掃帚,重新走回了後院。
沈半城站在原地,看著顧辰的脊梁骨,手心裡全是汗。
馬如龍趁著沈家人發愣的功夫,猛地掙脫蘇曼,沒命地往巷子口鑽。
顧辰沒去看他,只是在翻動那些藥草的時候,隨手彈出了一枚剛才折斷的竹籤碎片。
「哎喲!」
巷子口傳來馬如龍的一聲慘叫,接著是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
蘇曼跑過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對著顧辰吐了吐舌頭。
「他摔溝里了,大門牙掉了兩顆。」
顧辰沒吭聲,只是盯著那張荒地的地契,指縫裡的紫色電光跳躍得比之前歡快了許多。
那塊地,在他的道種感應里,藏著一截已經枯死千萬年的斷龍筋。
那東西,才是他重塑經脈的關鍵,比那八十個億的大樓值錢萬倍。
沈半城帶著人千恩萬謝地走了,三輛勞斯萊斯走得悄無聲息。
神醫堂重新安靜下來,蘇老頭坐在門檻上,盯著那個被沈半城磕出來的白印子。
「陳古,這地你要來,可是個大麻煩。」
蘇老頭抽了一口煙,語氣裡帶著股子沉悶的警告。
顧辰沒抬頭,繼續掃著地上的碎竹籤。
「麻煩這種東西,你不找它,它也會找你。」
「既然沈半城的命是我撿回來的,那地里的債,我也順手收了。」
夜色慢慢爬上了神醫堂的牆頭。
顧辰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胸口那顆黑珠子跳動得厲害。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的夜空,那裡有一道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過。
那是冥樓特有的傳訊煙火。
顧辰握緊了掃帚柄,槐木的紋理硌著他的手掌心,傳回一陣踏實的涼意。
「終於要來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在藥味里。
巷子口的陰影里,一隻缺了耳朵的黑貓跳上牆頭,眼睛盯著沈家的方向,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
顧辰彈出一顆花生米,黑貓被擊中,翻身摔下牆去。
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神醫堂的門板發出了嘎吱一聲輕響,沒人推,卻自己合上了半扇。
顧辰站起身,在黑暗裡舒展了一下手臂,骨頭縫裡傳出爆豆般的脆響。
他知道,今天拿到的那張地契,就是撕開冥樓最後一張皮的刀子。
明天天亮,這京城的風,就要變顏色了。
他轉身走進屋子。
蘇曼正在屋裡點燈,火光照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陳大哥,洗腳水給你倒好了。」
顧辰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盞搖曳的油燈,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紫色雷芒。
燈花爆了一下。
外面。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