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後,1978年。
海倫已經不再是那個剛剛走進州議會的年輕女孩。
這八年裡,她從地方議員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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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出現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報紙上,開始接受電視台採訪,開始參加州一級的政治活動。
人們開始談論她的名字。
有人欣賞她的年輕和鋒芒,有人批評她過於理想主義,也有人認為這個從哈佛走出來的年輕女人,遲早會走向更大的舞台。
海倫自己卻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州議會不是終點,甚至不是起點,它只是讓她第一次看見了美國政治真正的模樣。
那一年,她第一次參加全國性的政治活動。
夜晚,酒店房間。
電視裡播放著總統辯論,畫面里的人在爭論稅收政策、能源危機、冷戰戰略。
每個人都在談論國家的未來,每個人都在告訴選民,只有自己的方案才能讓這個國家走出困境。
海倫安靜地看了很久。
直到電視裡的掌聲響起,她才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房間一下安靜下來,她一個人坐到窗前。
窗外,華盛妍的夜色璀璨。
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從城市深處緩緩流過。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如果他在這裡,他會怎麼看這一切?
他大概不會急著判斷誰對誰錯,也不會急著告訴自己哪個候選人更優秀。
他大概只會笑著問她一句:
「小海莉,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說?」
海倫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拿出那本已經陪伴自己很多年的黑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這是她這些年一直隨身帶著的東西,裡面記著很多東西。
經濟數據。
政治觀點。
案件。
競選策略。
還有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句子。
她握著鋼筆,沉思許久,慢慢寫下一行字:
政治不是尋找完美的人,而是在不完美的人類之中,尋找還能讓這個國家繼續前進的方法。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合上筆記本。
「謝謝你。」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回答。
十四年前,那個男人就已經告訴過她。
真正長大的人,不應該永遠等待別人替自己尋找答案。
……
1982年,麻薩諸塞州,州司法部長辦公室。
三十五歲的海倫·卡特站在落地窗前,桌上擺著剛剛簽署的任命文件。
從賓夕法尼亞的地方政壇,到如今進入麻薩諸塞州司法體系的核心位置,她用了十二年。
而這一次,她又創造了一個記錄。
麻薩諸塞州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司法部長。
秘書推門進來:
「部長,記者已經到了。」
海倫點頭,整理了一下衣服,準備走出去。
就在手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她忽然停住。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已經被她藏在記憶深處很多年的聲音,突然又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小海莉,你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她回答:
「我想改變世界。」
徐雲舟笑了:
「太大了。先改變你能改變的人。」
那時候她不懂。
她以為改變世界,就應該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直到後來,她真正走進司法系統,開始接觸那些普通人的命運,她才終於明白徐雲舟是什麼意思。
司法部長不是神,不是救世主。
甚至沒有能力解決所有問題。
她每天面對的,只是一份份案卷。
一個個家庭。
一個個因為貧窮、犯罪、欺詐、歧視或者制度漏洞而陷入困境的普通人。
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儘可能讓一些事情變得公平一點。
僅此而已。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值得去做。
海倫看著門把手,輕聲說道:
「我做到了。」
當然,沒有人知道她是在對誰說。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面對記者們的閃光燈。
……
1986年,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麥當勞餐廳。
海倫坐在對著門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她已經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飛機起降了十幾次,久到服務員已經忍不住過來問過她兩次,是否還需要點餐。
可她始終沒有離開。
因為十六年前,有一個男人告訴過她。
1986年,波士頓機場麥當勞見。
所以她會一直等下去。
終於,餐廳門被推開。
一個亞洲女人走了進來,正是秦淑儀。
海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心臟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真實的錯覺。
秦淑儀身後,站著一個人。
白色T恤,年輕的臉,熟悉的笑容。
甚至還朝她揮了一下手,就像十六年前那個冬夜。
海倫怔怔地看著那裡。
下一秒,幻覺消失,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秦淑儀一個人朝她走來。
海倫慢慢低下頭。
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許久,她才輕聲說道:
「國父,你果然回來了。」
……
2000年,海倫已經成為美國政壇的重要人物。
那一年,她坐在車裡,準備前往一場政治活動。
電台主持人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傳來:
「接下來這首歌,來自愛爾蘭男子組合Westlife——《My Love》。」
海倫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
可當前奏響起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靈魂被抓住了,連忙說:
「停車。」
司機愣了一下:
「卡特小姐?」
「停車。」
車緩緩靠向路邊,海倫坐在后座,一動不動地聽完整首歌。
歌曲結束,電台主持人再次報出了歌名和演唱者:
Westlife,《My Love》。
海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四十多年了,她終於知道了那首歌的名字。
那首在賓夕法尼亞農場的夏夜裡,一個年輕男人唱給一個小女孩聽的歌。
車窗外,紐約燈火璀璨,高樓大廈直插雲霄,汽車穿過擁擠的街道。
可在海倫眼裡,這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1956年。
白色木屋。
穀倉。
玉米田。
夏夜的蟬鳴。
還有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多歲的男人。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看,我一直記得。」
秘書坐在旁邊,疑惑地看著她:
「部長?」
海倫搖搖頭:
「沒事。」
她看著窗外,輕聲說道:
「只是想到一個老朋友。」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
快了。
她距離再次見到他。
越來越近了。
……
2016年,美國國務卿海倫.卡特站在聯合國大會的講台上。
台下坐著來自世界各國的外交官、記者和政府官員。
一個記者站起來問道:
「國務卿女士,您已經在美國政壇工作了幾十年。」
「如果讓您總結自己能夠走到今天最大的原因,您認為是什麼?」
海倫沉默了幾秒。
她沒有看記者,而是看向了遠處。
那個瞬間,她腦海里浮現出一張年輕的臉。
白色T恤,懶洋洋的笑容。
一個來自東方的男人,站在1956年的農場裡,對一個九歲的女孩說:
「海莉,你會成為跟華盛妍一樣了不起的人。」
海倫輕輕笑了一下:
「有人曾經告訴我,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你擁有多少答案。」
她停頓了一下,
「而是無論什麼時候,你都必須保留尋找答案的能力。」
記者追問:
「這個人是誰?」
海倫看著台下,過了很久,才笑著回答:
「一個已經離開很久的人。」
……
2020年,米國總統大選。
海倫敗給了川普。
那一夜,她站在競選總部,聽著外面的歡呼聲。
沒有憤怒,沒有失控,只是很安靜。
因為她忽然想起1968年的那個冬天,與那個年輕的房地產商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她記得徐雲舟當年說過的一句話:
「有趣的對手,比無聊的朋友難得。」
海倫忽然笑了。
原來,他說得沒錯。
而失敗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因為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有人教過她了。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你有沒有輸。
而是輸了以後,你還願不願意繼續走。
海倫拿起大衣,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