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個熟悉的聲音在海倫耳邊響起:
「一個時代結束了。但另一個時代即將開始。」
她不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但她把它記在了心裡。
很多年後,當她站在國會山的台階上,看著《民法案》通過的歡呼人群時,她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
徐雲舟說的「另一個時代」,是一個女性可以真正走入權力中心的美國。
就在全家人都還在震驚於家裡出了一個「股票大作手」的時候,徐雲舟對她說了一番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小海莉,其實你不適合玩錢。」
海倫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真正的天賦不在數字里,在人心裡。股票市場只是一個訓練場,讓你學會怎麼看懂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律。但你真正該去的地方,不是華爾街。」
海倫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徐雲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
「你去一趟奧馬哈吧。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叫巴比特的年輕人。他在做一件和你父親差不多的事,把錢放在他認為值得的地方,然後等著它長大。不同的是,你父親種的是玉米,他種的是錢。」
1963年深冬,海倫在父親的陪同下坐上了去奧馬哈的火車。
托馬斯至今也不知道女兒為什麼要去見一個內布拉斯加的股票經紀人,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多問。
這個女兒身上有太多他解釋不了的東西。
她九歲那年就開始對著空氣說話,十二歲能跟他討論農業補貼政策的漏洞,十五歲用一百二十七美元在股市里翻了幾十倍。
他已經放棄了「理解」這件事,只剩下相信。
在奧馬哈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里,海倫見到了沃倫.巴比特。
那時的巴比特三十三歲,戴著一副厚框眼鏡,說話帶著中西部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調,看起來更像一個會計而不是一個投資家。
他管理的巴比特合夥公司規模大約七百多萬美元,在華爾街還排不上號。
海倫把一萬美元的支票推到他面前。
巴比特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你確定要把這麼多錢交給我?」
「國父說你是對的。」
「我只知道國母,國父是誰?」
「一個能看到未來的人。」
巴比特以為這是小女孩的玩笑話,笑了笑,沒有追問。
他收下了支票,出具了合夥協議文件。
在簽字欄里,海倫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臨走前,她想起徐雲舟叮囑的那句話,又補了一句:
「巴比特先生,這錢我三十年都不會動。您不用考慮我的流動性需求。」
巴比特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他見過不少投資者,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說「三十年不動」。
要麼她瘋了,要麼她真的懂。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三十年後再見。」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奧馬哈的天空灰濛濛的,飄著小雪。
海倫裹緊了大衣,呼出一口白氣。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剛剛種下了一棵樹,而這棵樹,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長成一片森林。
回到賓夕法尼亞後,她再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這筆投資。
就連父親問她來奧馬哈到底是做什麼,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存了一筆錢。」
從那以後,徐雲舟再也沒有指導過她任何一筆股票交易。
她問過他為什麼,他只是說:
「你已經學會了怎麼看地圖。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海倫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把那份巴比特合夥公司的協議文件鎖進了鐵盒子,連同那本已經翻舊的《股票大作手回憶錄》一起,放到了床底下最深處的角落。
回到賓夕法尼亞後,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海倫繼續上高中,繼續在周末幫父親幹活,繼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那本《華盛妍傳》反覆翻閱。
但她的內心已經不再平靜了,因為她已經開始意識到,錢本身不是目的,錢是實現目的的工具。
1964年春天,海倫收到了哈佛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整個卡特農場都沸騰了。
托馬斯·卡特逢人就說「卡特家的姓,以後要寫在哈佛的校友名冊上了!」,連去鎮上買飼料都要跟雜貨店的老闆炫耀一遍。
海倫看著父親逢人便說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在她讀過的《華盛妍傳》里,那位國母當年進哈佛的時候,可沒有人敲鑼打鼓地送行。
但海倫理解父親。
對卡特農場來說,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而對於她即將走入的那個世界來說,這不過是入場券。
母親連夜給她縫了一條新裙子,藏藍色的,圓領,腰身收得很合體。
海倫試穿的時候,站在鏡子前轉了轉身,忽然覺得鏡子裡那個女孩有點陌生。
出發去劍橋的前一晚,海倫一個人坐在穀倉後面的老位置上。
夏天的晚風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螢火蟲在草叢間明明滅滅。
她抱著膝蓋,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山丘輪廓,輕聲說:
「國父,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我到那裡之後,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特別。哈佛里全是聰明人,萬一我跟不上怎麼辦?」
徐雲舟沒有直接安慰她。
他只是說:
「你還記得你九歲那年,第一次拼那個單詞的時候嗎?」
「哪個?」
「independence。你拼了六遍才拼對。第一遍少了e,第二遍多了c,第三遍順序搞反了。但你每錯一次,都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後重新來過。你沒有哭,沒有摔書,你就是一遍一遍地試,直到拼對為止。」
海倫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你拼對的時候,抬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一直記得。」
海倫低下頭,鼻頭有點酸。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直到夜色完全籠罩了農場。
1964年秋天,海倫走進了哈佛法學院的校門。
劍橋的秋天和賓夕法尼亞很不一樣。
街道兩旁是古老的磚砌建築,落葉覆蓋著人行道,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她說不清的、屬於學術殿堂的氣息。
她住在赫斯特樓的一間單人宿舍里,窗戶正對著查爾斯河。
而背後不遠處,正是秦淑儀曾經住過的醫學樓。
徐雲舟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哈佛,想起陪秦淑儀在這裡的幾年。
他已經不會感慨了,他只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