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初冬寒雪紛紛揚揚。
沉寂了整整一年的天地,在這一刻突然停滯。
狂風止息,飛雪懸停。
九十九根直插雲霄的白玉通天柱,毫無徵兆地發出了猶如遠古巨鯨般的悠長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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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低鳴聲起初極低,卻在三息之內穿透山川河嶽,穿透護宗大陣,直接在東荒億萬生靈的神魂深處震盪。
緊接著。
「咚——」
一聲蒼茫古樸的鐘鳴,自太初聖地核心禁地傳出。
鐘聲不疾不徐,連叩九響。
九為極數,迎太初道子歸位。
隨著第九聲鐘鳴落下,東荒的天,變了。
廣袤的蒼穹之上,原本厚重的雪雲被一股無形的大道偉力向兩側生生排開。
一面大到無法丈量、通體呈現出深邃紫金之色的虛幻神碑在雲端之上轟然顯化。
神碑遮天蔽日,猶如天地親自展開的法旨。
神碑底層,八十六個青色的古篆名字如星辰般接連亮起。
往上,十個散發著溫潤白光的字樣如皎月懸空。
東荒十二州,不知多少座塵封了數百年、上千年的洞府石門,在這一夜訇然洞開。
無數隱世老怪、古族族長紛紛踏出洞府,仰望天穹。
鐘鳴九響,太初道子歸位。
這關乎整個滄瀾界未來萬年的氣運格局。
神碑高處,三團璀璨奪目的金光轟然炸開,猶如三輪烈日並排升起,將整片雲海映照得一片金黃。
但三團金光還未達到鼎盛,神碑最頂端的混沌清氣便發生了異變。
一筆暗金劃痕生生刻入混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星月之輝。
在這兩個字成型的瞬間,下方三輪烈日般的名字被這股無形極道威壓逼得光芒一斂,生生矮了一頭。
【季夜】。
這兩個字高懸於浩瀚天際。
……
東荒離火神宮,赤炎真人負手立於火山口邊緣,仰望著天穹的神碑。
他仰頭望著雲端那兩個暗金古字,沉默良久,直到身後的弟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師尊,那季夜便是當年在焚天嶺……」
「我知道。」
赤炎真人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他想起當年那個在岩漿河谷中硬撼蕭天畢方真形的少年,想起自己曾當眾說過「離火神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那時他只是覺得此子天賦異稟,卻未曾料到短短數年間,對方已踏上了連他都只能仰望的巔峰。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閉關密室,只留下一句:「告知蕭天,他既已入白玉座,便好好修行。至於季夜……此人已非我離火神宮所能招攬。」
東荒星隕閣,觀星台上,閣主負手而立,眼中星光流轉。
他掐指推演片刻,忽然指尖一頓,一縷血絲從指縫間滲出。
「天機反噬……」
他擦去血跡,望向身後幾位長老,緩緩說道:「此人命格已跳出推演之外,從今日起,告誡門下弟子,萬不可與此人為敵。」
南域十萬大山深處,一座白骨堆砌的宮殿中,一名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枯瘦老者發出沙啞的低笑。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由無數人面縫合而成的血幡,幡面上那些緊閉的眼眸此刻全部睜開,齊刷刷望向東方。
「有意思……太初聖地竟選了個殺胚做道子。」
老者伸出枯如雞爪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這黃金大世,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中州瑤池仙宮,一處冰潭深處。
盤坐於玄冰之上的白衣女子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千丈寒水,神識遙遙落在神碑上。
「去查查,這位太初道子,婚配與否。」
太初聖地禁區深處。
一座懸於混沌清光中的古老殿宇內,數道強橫的神識在無聲地交匯,每一道神識都代表著一名至少天君境的存在。
許久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此子身上劫氣太重,非我太初正統之道。」
另一個聲音淡淡道:「既能奪得首位,便是天命所歸。道子之爭,本就不是選道德楷模。」
第三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審視:「蒼敗了。能擊敗天道孕育的氣運之子,本身便已說明了問題。」
短暫的沉默後,最初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開口:「傳令下去,道子歸位大典,於三日後舉行。」
東海,三萬丈海底。
九根鎖龍柱劇烈震顫,鐵鏈碰撞的轟鳴攪動了整片深海。
一座殘破的青銅神殿裡,兩輪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起。
龐大的龍軀緩緩舒展,鱗片摩擦著青銅牆壁,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
「極境的氣息……比上次感知到的,又強了。」
龍首昂起,透過萬丈海水望向那道暗金色的名字,豎瞳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忌憚。
龍尾煩躁地甩動,又一根鎖龍柱被生生崩斷了一截。
鐵鏈斷裂聲在海底迴蕩,許久方歇。
……
東荒某座偏僻小鎮,一間簡陋的茶館裡。
一個穿著灰布道袍、戴著斗笠的男人正低頭喝著最便宜的粗茶。
他聽見鐘鳴,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將茶水送入口中。
「太初道子...季家。」
他握著茶碗的手用力了幾分,隨後放下茶碗站起身,將幾枚銅板擱在桌上,轉身走入漫天的風雪之中。
……
東荒邊陲,雲夢澤外圍。
一個背著藥簍,穿著碎花布裙的採藥少女正蹲在溪邊清洗草藥的根莖。
她聽見那宏大鐘鳴,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天際,看到神碑頂端那兩個字。
她不識字,但那暗金色的光澤讓她覺得莫名眼熟。
她忽然想起年許之前,在一片竹林里,那個背著重劍、給了她五十兩銀子的小公子。
「神仙老爺……」
她低聲呢喃,將那雙沾滿泥土的手在裙擺上擦了擦,對著天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
青雲城,季府後院。
葉婉清正坐在窗前縫製一件墨色長衫。
這件衣裳她已經縫了一年多,從季夜離家那天便開始一針一線地做。
她不知道季夜現在身形如何,只能思量著縫了又改,改了又縫。
她縫得很慢,每一道針腳都壓得細密平整,仿佛只要手不停,兒子就還在身邊。
窗外忽然傳來震天的歡呼聲。
她手指一顫,針尖刺破了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落在墨色的衣料上,迅速洇開。
她聽到季震天在城牆上嘶啞的吼聲,聽到季烈粗豪的大笑,聽到黑甲衛整齊劃一的恭賀少主揚威東荒。
葉婉清低下頭,看著那件即將完工的長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指尖顫著,想把那枚銀針重新捏穩。
只是那雙手,早已抖得再也縫不穩一針一線。
城牆之上。
季震天那雙虎目盯著天際神碑頂端,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憋屈與壓抑盡數傾瀉。
他回過頭,對著季烈說道:「老三,備酒。今日起,季府大宴一月!」
季烈一把扯掉身後的披風,舉起燎原短刀對著蒼穹吼道:「哈哈哈!老子當年在焚天嶺就知道這小子不是池中物!」
大長老季玄無聲跪倒在城牆上。
他沒有像季烈那樣放聲大笑,只是將那雙枯瘦的手高高舉起,對著太初聖地的方向,重重叩首,久久未起。
城牆下方,六千黑甲衛齊刷刷單膝跪地,拔出腰間闊劍,刀背擊打胸甲,聲浪如潮響徹青雲。
這座曾經被群狼環伺陷入絕境的邊陲孤城,因那個登頂紫金王座的少年。
從此刻開始,徹底不同了。
而後院窗前,那件縫了一年多的墨色長衫,最後一針,終究還是沒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