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倒在純金王座上,右肩斷口處的清光仍在與殘留的劫滅戰氣互相侵蝕,嗤嗤作響。
那件染血的白袍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面隨時會墜落的旗幟。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灰白色的虛無之力已漫過祭壇邊緣的青石,正一寸一寸向上吞噬。
那些尚未奪得王座的修士如同困獸,在越來越窄的生存空間裡進行著最後的廝殺。
一名三眼古族天驕盯上了蒼。
他的同伴在混戰中全部戰死,半邊耳朵被厲的鐮刀削去,此刻唯一的活路就是趁著蒼重傷之際奪下王座。
他伏低身形,繞過兩具糾纏倒下的屍骸,腳步壓得極輕。
臨近王座之時,他不再隱藏。
長刀在手中翻轉,真焰猛然狂漲,朝蒼的咽喉狠狠劈下。
刀鋒距喉結只余半尺。
蒼陡然睜開眼。
沒有起身。
那隻僅存的左手從袍袖中探出,五指精準地扣住刀鋒側面,向外一擰。
真焰長刀從中斷為兩截。
斷裂的刀刃旋轉著飛出去,釘進不遠處的石階,兀自嗡鳴。
古族天驕瞳孔驟縮,想要抽身。
蒼的手已掐住了他的喉嚨。
「咔嚓。」
清脆的骨折聲淹沒在四周震天的喊殺里。
蒼鬆開手,任屍體滑落。
他翻轉手腕,一枚散發著濃郁生機的丹藥落入掌心。
他低頭看了那枚丹藥片刻,送入口中。
藥力在腹中化開,右肩斷口處那頑固侵蝕的暗金戰氣終於被一絲絲逼出,新生的肉芽開始在傷口邊緣緩慢蠕動。
他抬起眼帘,望向階梯最高處。
季夜正坐在紫金王座上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誰都沒有閃避。
蒼收回視線,靠在金色椅背上,重新閉上了眼。
祭壇中段,剩餘兩尊金色王座的爭奪已至白熱化。
拓跋梟渾身浴血。
那身原本猙獰的骨甲碎了大半,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的血肉在煞氣的包裹下瘋狂蠕動,斷口處的血肉在煞氣包裹下瘋狂蠕動,新的骨茬正一絲一絲往外頂。
他單臂揮舞著一柄從羽族天驕手中奪來的闊刃戰斧,每一次劈斬都在身前清出一片空地。
厲的黑色巨鐮在人群中掀起腥風血雨,鐮刃過處,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他已經收割了不知多少條人命,鐮刀刃口上那些冤魂的哀嚎越來越清晰,凝成了實質的紅煞之氣。
敖烈的青色龍鱗上沾滿了各族天驕的鮮血。
他的右眼被姜道墟一劍劃傷,此刻正滲著金色的血液。
他發出震天龍吟,龍族本命神通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將正前方的數名擋路者轟成碎肉,大步踏向右側金色王座。
姜道墟一身紅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旁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手中長劍化作赤色匹練,正與一名渾身繚繞不死火的鳳族神女纏鬥在一處。
鳳族神女雙翼扇動,降下漫天火雨。
她趁敖烈與拓跋梟正面硬撼之際,化作一道赤色流焰直撲右側金色王座。
拓跋梟餘光瞥見,發出一聲暴喝,硬扛著敖烈一記足以撕裂山脊的龍爪,右肩被撕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借力旋身,戰斧橫掃,將鳳族神女生生逼退數丈。
就在鳳族神女被逼退的剎那,一道黑影如泥鰍般從兩人交手的縫隙中穿過。
厲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空隙。
他手中的巨鐮狠狠勾住王座的扶手,借勢將拓跋梟一腳踹飛。
另一隻手反握鐮柄,以鐮尾砸偏鳳族神女的火羽,隨後翻身坐上右側純金王座。
巨鐮橫於膝上,那雙幽綠的鬼火眼眸冷冷掃視著前方,猶如一頭護食的凶魔。
左側王座處,姜道墟拼著硬接敖烈足以撕裂山脊的一記龍爪,左肩血肉模糊,卻借力化作赤色劍虹,將緊隨而至的鳳族神女火雨從中劈開。
靴底重重踩在純金王座之上,長劍拄地,赤色劍氣環繞周身,逼退所有試圖靠近的競爭者。
拓跋梟捂著被厲踹斷的兩根肋骨,啐出一口血沫。
敖烈的右眼仍在滲血,龍爪上沾著姜道墟左肩的碎肉。
鳳族神女的左翼被厲的鐮尾砸出一道裂口,不死火在傷口處明滅不定。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
姜道墟身後的虛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一柄幽藍色的淬毒短劍從縫隙中無聲遞出,直刺他的後頸。
這一劍來得太快,快到姜道墟的神識捕捉到殺機時,劍尖已觸及他後頸的皮膚,那層護體劍罡如薄紙般被刺穿。
生死一瞬。
姜道墟的身體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前傾倒,同時右腳猛踏地面,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半周。
短劍擦著後頸掠過,削斷幾縷碎發,劍尖帶起的寒意在他頸側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回身,左手食指中指併攏,一道凝練至極的赤色劍氣自指尖迸射而出,直刺那片尚未完全閉合的空間裂縫。
「嗤——」
極其細微的切割聲在虛空中響起。
空間裂縫中,一道模糊的黑影被劍氣逼出,踉蹌後退。
冥的身形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左肩處多了一道貫穿前後的劍痕,幽綠色的血液從傷口滲出,滴落在白玉台階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他沒有再攻。
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姜道墟繃緊的劍勢,又掃過右側金色王座上橫鐮而坐的厲。
厲正朝他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巨鐮刃口上纏繞的冤魂哀嚎驟然拔高了幾分。
冥收回目光,又望向前方。
拓跋梟已從地上爬起,單臂握著戰斧,琥珀色的豎瞳正死死鎖定這邊。
再遠處,敖烈的龍爪上還有未散盡的青色雷光,鳳族神女的不死火也隱隱朝這邊偏轉。
五道殺機,在同一瞬間將他鎖定。
冥那半張被兜帽遮住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將短劍緩緩收回鞘中,身形一晃,重新沒入虛空之中。
姜道墟收劍而立,單手拄劍,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劇烈喘息。
他後頸那道淺淺的血痕仍隱隱發燙,方才那一寸生死此刻才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激得他後背一片冷汗。
他心神絲毫不敢放鬆半點。
拓跋梟、敖烈與鳳族神女見冥隱去身形,心神反而更加緊繃。
冥方才那一劍雖未得手,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後背發涼。
這種如芒在背的殺機,隨時可能在任何一瞬給任何人補上致命一擊。
就在這時,中段區域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冥的身影再次從虛空中踏出,手中幽藍短劍不知何時已刺穿了一名占據白玉王座修士的咽喉。
那名修士雙手死死捂著喉嚨,鮮血從指縫間狂涌而出,一頭栽倒在王座腳下。
冥將屍體推到一旁,收劍入鞘,安靜地坐進了那張被他清理出來的白玉王座之中。
他的身形在王座陰影中漸漸變得模糊,最終徹底融入那片黑暗,連氣息都消散得乾乾淨淨。
見此,拓跋梟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娘的。」
他又看了一眼姜道墟與厲那兩尊戒備森嚴的金色王座,終於將戰斧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向白玉區,挑了一張位置不錯的坐下,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敖烈的右眼仍在滲血,那張布滿青色鱗片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沉默片刻,掃視了一眼周遭愈發迫近的虛無之力,果決收起龍族法相,也轉身走向白玉王座區域。
鳳族神女的左翼在厲鐮尾掃擊下裂開一道口子。
她冷冷望向那兩尊金色王座,終將雙翼收攏回背後,默默走向白玉區。
祭壇中段,另一處戰團。
月華宗女修陳清寒左臂軟軟垂在身側,袖口被鮮血浸透,順著指尖滴落在下方青石台階上。
她那件月白紗衣已被撕裂大半,露出底下一道從鎖骨斜劈至肋骨的猙獰傷口,邊緣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森白骨骼。
在她身後,師妹沈靈溪半跪在地,捂著腹部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師姐……王座……去拿……」
沈靈溪用僅剩的力氣推了陳清寒一把。
陳清寒咬緊牙關,將師妹從地上拽起,背在背上,踉蹌著沖向前方一座空置的青石王座。
一名青鱗妖族修士從側面撲來,手中寒刀直劈她面門。
陳清寒不躲不避,左袖中最後三枚銀針激射而出,一枚釘入妖族左眼,一枚貫穿咽喉,一枚刺入心臟。
妖族修士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隨即仰面倒下。
陳清寒將沈靈溪放進王座之中,自己拄著斷劍站在王座前方,目光死死盯著周圍還在虎視眈眈的競爭者。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就絕不會讓任何人碰師妹一根手指
不遠處,曾在葬仙地中與季夜爭奪萬法道碑的那名灰衣少年正將龜甲橫在身前。
龜甲上裂紋密布,散發著蒙蒙黃光。
他一邊跑一邊扭頭回望身後追來的兩名天圖後期修士,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念完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將龜甲往地上一拍。
龜甲上的裂紋驟然亮起刺目的灰光。
那兩名追來的修士腳下地面猛地隆起,一座石牢拔地而起,將他們困在其中。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小跑幾步坐進一張白玉王座。
他又從懷裡摸出炭筆和石板,低頭繼續寫寫畫畫。
蕭天拖著一柄殘劍走過白玉台階。
劍刃捲曲,缺口中還嵌著不知哪個對手的碎骨。
火靈體的餘溫透過靴底灼燒著石板,每走一步,身後便烙下一個焦黑的足跡。
他注意到不遠處端坐於白玉王座上的蘇夭夭,目光在王座周圍那些自動避讓開的修士身上掃了一圈,又抬頭望了一眼最高處那尊紫金王座上的人影,隨即收回目光,在角落裡一張白玉王座上重重坐下。
蘇夭夭抱著水藍短劍,安靜地坐在一張白玉王座上。
她的修為在這些萬族天驕中顯得極為單薄,靈台八層的靈力波動在這群天圖後期老怪中間如同燭火之於皓月。
但周圍那些殺紅了眼的修士,在目光掃過她時,都如同觸電般迅速移開。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女童的背後,坐著那個在紫金王座上俯瞰眾生的殺神。
至此,百尊王座,各有其主。
「呼——」
灰白色的虛無之力如期漫上祭壇。
那些在混戰中重傷倒地、未能搶到王座的修士發出了絕望的慘嚎。
虛無如潮水般漫過他們的腿部、胸膛,皮肉與骨骼在觸及虛無的瞬間化作粉末,連神魂都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陳清寒站在沈靈溪的王座前方,背對著師妹。
她感覺到小腿開始失去知覺,那是虛無正在從腳底向上蔓延。
她將目光落在沈靈溪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那雙緊閉的眼瞼下,睫毛還在極輕微地顫動,一息尚存。
陳清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
只是有一陣風吹過,她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遠古遺土之中。
「嗡————!!!!」
暗紅色的天穹之上,一百道蘊含著玄奧空間法則的磅礴光柱轟然垂落,精準地籠罩在每一尊王座之上。
季夜沐浴在白光之中,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正在拉扯著他的身體。
他坐在紫金王座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光柱收束。
百尊王座連同其上的天驕,化作一百道璀璨的流星,逆沖入浩瀚天穹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