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把嘴裡的草棍換了個邊,懶洋洋地回道:「一大早爺倆就差點幹起來,還是因為昨天你掉冰窟窿那事。老韓叔大清早起來越想越氣,抄起燒火棍就要揍他,小虎滿院子躲,雞飛狗跳的。我趕緊讓小虎出去躲躲,他應該是去歌舞廳那邊了。這一去正好,家裡消停多了。」
李越聽完搖了搖頭,也沒再多問。這對父子就是這樣的相處方式,老的天天罵,小的天天躲,可誰都知道,真要有什麼事,這爺倆比誰都親。
吃完午飯,李越就琢磨著趁今天有空,帶侯三去服裝廠兜一圈,把自己去四九城過年這段日子裡的事給許老闆交代一下。製衣廠雖說馬上也該放假了,可年前年後的安排也得提前說好,省得到了四九城心裡還掛著這邊的事。
他站在院子裡盤算了一下,家裡的魚可還不少,都在雪窩子裡埋著呢,還有一頭三百來斤的泡卵子。每次去廠里空著手總歸不像話,過年了嘛,多少得帶點東西。便對門衛室里正下棋的姜大爺喊道:「大爺,我等會兒去服裝廠,這年前也就去這一趟了。我琢磨著從咱家雪窩子裡拿幾條魚,再帶點野豬肉過去,給許哥和老杜頭他們嘗嘗鮮。」
姜大爺這一會兒正跟老韓叔下象棋呢,倆人殺得難解難分,棋盤上老將都快被逼到絕路上了。他眼睛死死盯著棋盤,頭都沒抬,隨口回道:「本來就是給你逮的魚,你愛幹啥幹啥唄,還用得著給我們商量?趕緊滾蛋,別耽誤我下棋,我這邊正琢磨怎麼破他這連環馬呢。」
李越笑著湊過去,伸手替老韓叔走了一步,紅車直接沉底,啪的一聲脆響落在棋盤上:「將軍!」
說完轉身就出了門衛室,站在門口沖屋裡喊了一嗓子:「侯三!出來裝車,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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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爺低頭看了一眼棋盤,自己那個黑將已經被紅車逼得無路可走了,老韓叔的連環馬在旁邊虎視眈眈,徹底絕殺。他捏著棋子愣了半天,苦笑一聲對老韓叔說道:「這還玩啥了兄弟,幾步就給他將死了。咱倆還在這兒磨嘰半天,還不如利索地給他幫忙去得了。」
他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撂,站起身來拍了拍老韓叔的肩膀:「我去幫他裝魚,你幫他砍點豬肉。越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手鬆得很,看誰順眼就往外送。你讓他自己整的話,那點好東西到不了去四九城的時候,都得讓他給分完嘍。昨天剛網上來的那幾條大鰲花,說不準這會正惦記著往服裝廠送呢。」
老韓叔一聽這話,也覺得在理,把棋子往棋盒裡一划拉,跟著姜大爺就出屋了。
姜大爺走到院子裡埋魚的那個雪窩子跟前,抄起板鍬,小心地把上面蓋著的雪鏟開。雪窩子裡頭,凍魚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層雪隔一層魚,每條魚都凍得硬邦邦的。老爺子彎著腰在裡頭翻了半天,淨挑大個的,沒一會兒就找了好幾條大胖頭魚出來,每條都有十來斤重,魚頭占了小半條身子,凍得跟石頭似的,往地上一扔噹噹響。
李越蹲在旁邊瞅著這幾條大胖頭,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忍不住開口道:「大爺,你也得給人家許哥帶幾條好魚吧?這胖頭魚誰沒吃過,哪條河裡不產這玩意兒?又不是啥好玩愣,拿出去不夠排面。」
姜大爺停下手裡翻魚的動作,站起來瞪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滿是一個老漁人對好東西的珍惜和維護:「咋的?就這大胖頭魚,哪個菜市場能隨便買到?這都是在松花江大河套子裡網上來的,不是內河養的,十幾斤一條,他們過年能吃到這就偷著樂吧!好魚是留著你去四九城的,那大鰲花一條條金貴著呢,還能輪得到他們?這些你甭替他們惦記。」
李越見硬勸勸不動老爺子,眼珠子一轉,把許老闆給抬出來了。他湊近了一步,笑嘻嘻地說道:「大爺,您想啊,人家許哥,從羊城大老遠來咱東北,在這一年多了忙前忙後的,廠子裡大小事都是他在操心。可來這麼久了,還沒吃過咱東北正宗的鰲花呢。上次咱在家蒸那條鰲花,他也沒趕上。今天好歹去一趟,咋的也得讓人家見見世面,嘗嘗咱松花江的鰲花是啥滋味不是?您說對不對?」
聽李越都這麼說了,這番話還真戳中了老爺子的軟肋。他也不是真摳門,就是心疼好東西。猶豫了半晌,姜大爺才算是鬆了口,又彎下腰在雪窩子裡翻了翻,翻了好一會兒才從底下找了一條二斤多點的鰲花出來。他拎著魚尾巴看了看,品相不錯,分量也合適,便丟到李越腳邊。
「這條給他嘗嘗鮮足夠了。」老爺子直起腰,想了一下又鄭重其事地栽培道,「你給小許說清楚,讓他找個手藝好點的女工來做,這可是好玩愣,清蒸最好,別放太多佐料把鮮味蓋了。可別讓老杜頭子給糟踐了,老杜頭那手藝我知道,炒個白菜都能炒糊,他要動手這魚就白瞎了。記住了沒有?」
這時候老韓叔也用斧頭把泡卵子給剁開了,挑了後鞧那一塊,手起斧落,連皮帶骨頭,砍了得有五六十斤的一大塊。豬皮凍得跟鐵皮似的,砍了好幾斧頭才斷開。他把肉扛起來,走到李越車跟前,嘿的一聲就扔進了後備箱。
姜大爺兩手一攤,對李越說道:「行了嗷!家裡這點好玩意兒不能都給他們,還得留著你去四九城呢。這一條鰲花加五六十斤野豬肉,夠排場了吧。趕緊去吧,我們還得回屋接著下棋呢。你韓叔剛才那步連環馬還沒走完,我非得給他破了不可。」
李越和侯三兩人到廠子的時候,廠里正忙活得熱火朝天。車間裡縫紉機咯噔咯噔地響成一片,女工們腳下踩得飛快,手底下的布料一張接一張地往針腳下送。院子裡停了好幾輛三輪車,送貨的、拉貨的進進出出,老杜頭拄著板鍬在門口吆五喝六地指揮著,嗓門大得能蓋過縫紉機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