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花酒喝大了?」
顧青山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錯愕。
隨即又化作一種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壓低聲音道。
「那這位爺,倒是風流得很。」
「可不是嘛。」
趙大嘿嘿一笑,將被子裡的渾濁酒液一飲而盡,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
「聽說那晚他在『醉春樓』點了頭牌,結果酒勁上頭。「
」非說那頭牌長得不對稱,要當場給人捏骨整容。「
」動靜鬧大了,正好碰上錦衣衛在那邊辦事,這不,直接給包了餃子。」
顧青山聽得連連搖頭,一副「這人腦子有病」的表情,心裡卻是一動。
酒後吐真言,這千面郎君即便是在醉酒狀態下。
想的也是捏骨易容之事,可見此人對這門手藝已經痴迷到了骨子裡。
這種人,往往最難對付,也最好對付。
「行了,不說這個。」
指了指走廊深處那扇最厚重的鐵門。
「既然來了乙字獄,有些規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那裡面關著的,就是千面郎君。上面有令。「
」除了錦衣衛的大人和咱們幾個當班的牢頭,誰也不准靠近。」
顧青山點了點頭。
「走吧,帶你認認門。」
趙大領著顧青山,沿著潮濕陰暗的甬道向里走去。
乙字獄的空氣比丙字獄更加凝重,仿佛連光線都被這厚重的黑暗吞噬了。
兩側的牢房裡,不時傳出幾聲壓抑的低吼。
或是鐵鏈拖過地面的沉重聲響。
越往裡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濃,混合著腐爛稻草和排泄物的惡臭。
顧青山面色如常,腳步沉穩。
走到盡頭,是一間獨立的水牢。
不同於其他牢房,這間牢房的三面牆壁都是用整塊的花崗岩砌成。
正面則是一道手腕粗細的精鋼柵欄。
牢房中央,有一個渾濁的水池,水沒過腰部。
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正被兩根粗大的鐵鏈吊在半空。
雙腳僅僅能勉強觸碰到水面。
只要他一鬆勁,整個人就會滑入水中,若是想呼吸。
就必須時刻緊繃著身體,用腳尖點地。
這是一種極其歹毒的刑罰,名為「釣魚」。
用不了三天,犯人的意志就會徹底崩潰。
顧青山站在柵欄外,借著牆壁上微弱的油燈,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被鞭子抽得破破爛爛的白色囚服。
上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痂。
琵琶骨被兩枚巨大的鐵鉤穿透,傷口處已經化膿,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那人緩緩抬起頭。
顧青山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
普通到丟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
甚至讓你轉過頭就會忘記他長什麼樣。
但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一個名震江湖、讓朝廷通緝了十幾年的大盜。
怎麼可能長著一張毫無特點的臉?
除非,這就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喲,又來新人了?」
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刺耳。
他雖然身陷囹圄,受盡酷刑,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戲謔。
趙大冷哼一聲,抓起掛在牆上的皮鞭,狠狠地抽在柵欄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老實點!到了這兒,你就是條龍也得給老子盤著!」
千面郎君嗤笑一聲,腦袋歪向一邊。
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
「盤著?就憑你們這群酒囊飯袋?」
他雖然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那股子傲氣卻像是刻在骨頭裡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甬道另一頭傳來。
兩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大步走來。
為首一人面容陰鷙,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正是之前押送千面郎君的那位百戶。
趙大和顧青山連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禮。
「見過大人。」
那百戶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牢門前,隔著柵欄死死盯著千面郎君。
「李千面,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百戶的聲音冰冷刺骨,「交出《江山社稷圖》的下落。「
」本官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這天牢里的手段,你應該聽說過。」
顧青山低著頭,耳朵卻豎了起來。
《江山社稷圖》?
這名字聽著倒是大氣,但他不感興趣。
這種牽扯到皇權爭鬥的東西,沾上就是個死字。
他感興趣的,是這個人本身。
「江山社稷圖?」
千面郎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身體在鐵鏈的牽引下劇烈顫抖起來,發出笑聲。
「咳咳……那破圖……早就被老子擦屁股了。」
「找死!」
百戶眼中殺機暴漲,猛地拔出繡春刀。
刀尖穿過柵欄,直指千面郎君的咽喉。
千面郎君卻不閃不避,反而主動向前挺了挺脖子。
讓那冰冷的刀鋒抵在自己的皮膚上,劃出一道血痕。
「來啊,殺了我。」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帶血的牙齒,「殺了我,你們這輩子都別想找到那東西。「
」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咱們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百戶的手僵住了。
他確實不敢殺。
這《江山社稷圖》關係重大,若是找不回來。
他這個百戶也就當到頭了,甚至還得賠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好,很好。」
百戶怒極反笑,緩緩收回繡春刀,「既然你想玩,那本官就陪你慢慢玩。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