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處摸出來的這一路,顧青山的步子邁得極輕。
丙字獄的甬道里此刻已是群魔亂舞。
那詭異的歌聲還在繼續,只不過從最初的呢喃軟語。
變成了此刻高亢的狂歡調子,聽得人腦仁生疼。
那些平日裡對著犯人吆五喝六的獄卒,此刻大多都遭了秧。
有的像王大膽那樣被徹底迷了心智,正拿著鑰匙給犯人開門,嘴裡喊著「眾生平等」的瘋話。
鮮血,瞬間就染紅了那一塊塊常年陰濕的青石地磚。
「這世道,清醒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顧青山縮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後面,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幕人間煉獄。
「乙字獄那邊肯定是去不得了。」
顧青山眯著眼,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看向甬道深處。
那邊是白蓮教今晚的主攻方向,那四個身手恐怖的黑衣人剛進去不久。
若是自己這時候一頭撞進去,那就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唯一的出路,是往外跑。
只要衝出丙字獄的大門,穿過丁字獄,就能抵達天牢的外圍防線。
那裡有重兵把守,若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混在亂軍之中逃出生天。
打定主意,顧青山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氣血按照《枯蟬蟄伏法》的路線緩緩流轉。
顧青山趁著兩幫人馬殺得難解難分的空檔,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這一路上,他儘量避開了那些殺紅了眼的黑甲衛和犯人。
實在避不開的,他就順勢往地上一滾,在那滿是污血和泥垢的地上滾上一圈。
再抓把灰往臉上一抹,裝成一具死屍。
這招「死人計」,他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
如今使出來,竟是渾然天成,連呼吸都配合著周圍的屍臭味,變得若有若無。
就在他剛剛混過一道關卡,準備往大門口摸去的時候。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快!往這邊跑!」
「典獄長就在前面!有救了!」
顧青山心中一動,微微抬起眼皮。
只見七八個渾身帶傷的獄卒,正互相攙扶著從一條岔道里沖了出來。
這幾人顧青山都面熟,是丙字獄裡平日裡比較機靈的那撥人。
領頭的是個叫張麻子的老油條,功夫底子不錯,看來是硬生生扛過了幻術。
「前面是生門?」
顧青山心裡犯起了嘀咕。
按理說,這會兒天牢應該已經全面封鎖了才對,哪來的生門?
但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依舊保持著那個半死不活的姿勢。
悄悄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藏得更隱蔽些。
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群人的去向。
那群獄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跌跌撞撞地沖向了丙字獄與外界連接的那道精鋼柵欄門。
大門緊閉,但門外卻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這一身暗紅色的官袍,腰間挎著雁翎刀。
身形魁梧,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尊門神,將外面的混亂隔絕在外。
「是馬大人!」
「馬副典獄長!」
那群逃命的獄卒看清那人的面容,頓時喜極而泣。
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親爹,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大人救命啊!裡面全亂了!」
「白蓮教的妖人殺進來了!兄弟們頂不住了!」
顧青山藏在陰影里,瞳孔收縮。
馬副典獄長,馬行空。
這人是天牢里的老人了,在劉瑾那個死太監來之前,他就已經是這裡的二把手。
平日裡不苟言笑,手段雖然狠辣,但對底下的兄弟還算仗義,在獄卒中威望極高。
可是此刻,顧青山卻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鎮定了。
這裡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喊殺聲震天,這位馬大人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站在那裡紋絲不動,臉上連一絲焦急的神色都沒有。
「不對!」
顧青山在心裡低吼了一聲,但他知道,已經晚了。
那群獄卒已經衝到了柵欄門前,趙虎子更是把手伸向了馬行空.
滿臉希冀地喊道。
「大人,快開門啊!放兄弟們出去!」
馬行空看著這一張張沾滿血污、充滿信任的臉。
嘴角突然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
「出去?」
「入了這真空家鄉,便是極樂世界,何苦還要出去受那紅塵之苦?」
話音未落,刀光乍起。
顧青山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悽厲的白色匹練,緊接著便是血如泉涌。
沖在最前面的張麻子,那顆還帶著劫後餘生喜悅的大好頭顱。
就那麼直挺挺地飛了起來,眼中的希冀瞬間凝固成了驚恐和茫然。
剩下的幾個獄卒還沒反應過來,馬行空手中的雁翎刀已經化作了一團死亡的風暴。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聲接連不斷。
不過是一個呼吸的功夫,那七八個好不容易逃出來的獄卒,就全部變成了地上的碎肉。
馬行空緩緩收刀,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他低聲念誦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對著身後黑暗的甬道揮了揮手。
咔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擴聲響起。
那道原本應該用來阻擋外敵的精鋼柵欄門,竟然緩緩升起。
門後,並沒有援軍。
只有無數白蓮教徒。
「內應……竟然是他。」
顧青山神色數變。
這天牢,爛透了。
連堂堂副典獄長都是白蓮教的人,這還怎麼守?
這哪裡是什麼固若金湯的皇家天牢,分明就是一個早已被蛀空了的爛木頭籠子。
剛才若是自己也跟著那幫人衝出去,此刻怕是也成了馬行空刀下的一縷亡魂。
「此路不通。」
顧青山心中瞬間做出了判斷。
前有狼,後有虎。
往外跑的路已經被馬行空這個大內鬼給堵死了。
而且看那門外湧進來的白蓮教徒數量,少說也有幾百號人。
自己若是敢露頭,都不用馬行空動手,光是被人海戰術也能把他踩成肉泥。
「往回走。」
顧青山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可行的決定。
既然生門變成了死門,那就只能往死地里求生。
他的目標很明確——丙字獄的最深處,那個他經營了五年的班房。
那裡雖然是死胡同,但勝在地勢狹窄,易守難攻。
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提前布置下的後手。
「只要能撐過今晚……」
顧青山一邊在混亂的人群中逆流而上,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白蓮教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連京師重地都敢強攻,說明他們所圖甚大。
但同樣的,京城的禁軍和錦衣衛絕不是吃素的。
馬行空雖然能開門放人進來,但他絕對封鎖不了消息太久。
只要外面的大軍反應過來,把這天牢團團圍住,這幫白蓮教的瘋子就是瓮中之鱉。
所以,現在的關鍵就是一個字:拖。
拖到援兵到,拖到天亮。
這一路回撤併不太平。
隨著白蓮教徒的湧入,原本就已經混亂不堪的丙字獄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到處都在殺人,到處都在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