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老太監吞咽得很艱難,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
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顫抖,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冷汗直冒。
顧青山沒有催促,也沒有嫌棄。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在老太監的後背上拍撫著,掌心透出一股溫熱的勁力,幫他順氣。
「慢點吃,沒人跟您搶。」
這一頓飯,餵了足足半個時辰。
等到那一碗小米粥見了底,兩個雞蛋也被碾碎了餵下去,顧青山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收起碗勺,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金瘡藥粉,灑在老太監膝蓋化膿的傷口上。
「這藥是黑市上淘來的,說是能止疼生肌,也不知道真假,您湊合著用。」
做完這一切,顧青山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
「行了,您歇著吧。明兒我再來。」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那個一直像木頭人一樣的老太監。
他那隻枯瘦如雞爪般的手,艱難地抬起來,輕輕碰了碰顧青山的衣角。
顧青山腳步一頓,回過頭。
只見老太監正看著他。
那雙原本渾濁死寂的眼睛裡,此刻竟然多了一絲神采。
老太監張了張嘴,發出「阿巴阿巴」的嘶啞聲響,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顫顫巍巍地拱了拱手,對著顧青山行了一個極不標準的禮。
顧青山看著這個行禮的老人,心中微微一嘆。
他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受寵若驚的樣子,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走了。」
隨著鐵門「哐當」一聲鎖上,牢房裡再次陷入了黑暗與死寂。
……
回到班房,顧青山坐在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劣質的碎茶。
「顧頭兒,您這對那個老太監也太好了吧?」
王大膽正蹲在地上擦刀,見顧青山回來,忍不住問道。
「這都連著餵了半個月了,又是雞蛋又是藥的,那老東西也沒吐出半個子兒來給您啊。」
顧青山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
「大膽啊,你這眼皮子還是太淺。」
顧青山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咱們這行,講究的是積陰德。那老太監雖然落魄了,但好歹也是個人。「
」我這叫日行一善,給自己攢點福報。」
「福報?」王大膽撇了撇嘴,「這年頭,銀子才是福報。」
顧青山笑了笑,沒再解釋。
他當然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陰德。
那個白蓮教的蓮花印記,顧青山一直沒忘。
但這半個月來,他絕口不提,就像從來沒見過一樣。
他在等,等這老太監自己開口,或者……自己露底。
……
夜深人靜。
天牢里的犯人們大多已經睡去,偶爾傳來幾聲夢囈和磨牙聲。
顧青山今晚值夜。
他披著那件破羊皮襖,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像個幽靈一樣在丙字獄的甬道里巡視。
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七號監區的深處。
站在那扇鐵門前,顧青山停下了腳步。
他並沒有打開門,也沒有透過觀察孔往裡看,而是輕輕閉上了眼睛,將耳朵貼在了冰冷的石牆上。
《鐵布衫》破限之後,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了數倍。
尤其是聽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能聽到隔壁牢房老鼠的心跳聲。
此刻,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牢房裡的動靜。
按照常理,那個斷了腿、身體虛弱至極的老太監,呼吸應該是急促、紊亂且沉重的。
但是……
沒有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若不是顧青山今天剛餵過飯,確定人還活著,他都要以為裡面躺著的是個死人。
「死了?」
顧青山眉頭微皺,正準備開門查看。
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綿長至極的氣流聲,傳入了他的耳膜。
「呼……」
這口氣,吸得極慢,極長。
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
過了許久,才又是一道同樣漫長的呼氣聲。
「吸如抽絲,呼如吐絮……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顧青山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幾下,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人的呼吸!
這是某種極為高深的內家吐納之法!
這種呼吸節奏,讓他聯想到了冬眠的老龜,或者是蟄伏在地下深處等待驚蟄的春蟬。
將全身的生機收斂到極致,鎖住每一分氣血,以此來對抗傷痛,飢餓。
「果然……」
顧青山緩緩直起腰。
這老太監,果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或者說,他掌握著一門能夠讓人在絕境中苟延殘喘、鎖住生機的奇門功法。
這不正是他顧青山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鐵布衫》雖然能讓他銅皮鐵骨,力大無窮,但終究是剛猛有餘,養生不足。
而且練到深處,氣血旺盛如火爐,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天牢里,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
若是能學到這老太監的「龜息」之法……
顧青山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謹慎。
不能急。
既然發現了秘密,那就更要有耐心。
這老太監現在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刺蝟,若是逼得太緊,反而會扎手。
得讓他自己把肚皮露出來。
顧青山提著油燈,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李公公啊李公公,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回到班房,顧青山並沒有睡覺。
他盤腿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不斷回放著剛才聽到的那種呼吸節奏。
雖然不懂具體的行功路線,但他仗著對身體的絕對掌控,開始嘗試著模仿那種呼吸。
「吸……」
氣流順著鼻腔緩緩吸入,顧青山刻意放慢了速度,控制著胸廓的起伏。
僅僅堅持了不到十息,他就感到胸悶氣短,肺部像是有火在燒,不得不張大嘴巴大口喘氣。
「咳咳咳……」
顧青山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上泛起一陣潮紅。
「看來沒那麼簡單。」
他搖了搖頭,也不氣餒。
這世上的神功絕學,若是聽兩耳朵就能學會,那還要師父做什麼?
不過,這也更加堅定了他要從老太監身上把這門功法掏出來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