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領導要挨個摸底的消息,沒多大工夫就在部門內部傳開了。
三個年輕人私底下建了個飛書小群,群名起得挺有抱負,叫「晶片三巨頭」。
架構組的組長羅崢先在群里敲了一行字。
「內部消息,新來的領導準備找咱們單獨談話了。」
前端組的何一舟緊跟著回了一條。
「這是準備摸咱們的家底了,這位可是英偉達出來的大佬,業內有名的大行家。」
後端組的趙啟明發了個擦汗的表情包。
「哥幾個,都把腰杆挺直了,待會兒進去千萬不能露怯。」
「那必須的,露怯肯定不能夠。」
羅崢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我把咱們手裡的架構草案再仔細對一遍,爭取在他那兒一次性過關。」
「我也正有這個想法。」
何一舟跟著發了一句。
趙啟明也不甘心落後。
「我這邊後端的布局布線還有功耗數據都備著呢,隨便他怎麼考。」
群裡面你一言我一語打氣的話發了幾十條。
但在這股熱絡勁兒的底下,其實是三個人暗中較上了勁。
張建忠是個什麼底細大家心裡都有數。
那是晶片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多年的頂尖人物。
當著這樣的大佬的面,誰要是表現得拉了胯,以後在部門裡根本就抬不起頭來。
可反過來講,要是能在這位老法師面前露了臉,往後在晶片這一行可就算徹底站穩腳跟了。
大家都是技術骨幹,嘴上說著放鬆,私下裡全都把工作文件翻出來熬夜啃。
雖說公司明面上不提倡無節制加班,但大家回去之後,書房的燈幾乎都亮到了大半夜。
第一個被叫進會議室的是架構組的羅崢。
約談就定在春華樓七層的小會議室里。
羅崢推門進去的時候,掌心裡其實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定了定神,隨後把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轉向了張建忠那一邊。
「這是我們目前在跑的晶片整體架構設計。」
羅崢開口說了一句。
張建忠點了點頭,把電腦拉到跟前看了起來。
他今天把人叫過來,心裡打的算盤其實很直白,就是想看看盛夏科技這幫年輕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方案這種東西,雖然是死的,但寫方案的人是活的。
一套架構擺在跟前,懂行的人只要搭眼一掃,就能看出很多門道。
畫圖的人基本功扎不紮實,思考邏輯順不順暢,是真正有獨創思路,還是照著國外的開源方案生搬硬套,稍微盤問幾句就能見分曉。
在張建忠原本的預想里,這幫年輕人鼓搗出來的方案,大概率是個東拼西湊的半成品。
等自己接手之後,肯定得大刀闊斧地全部推倒重來。
所以剛開始看的時候,他的神情顯得相當放鬆。
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一隻胳膊隨意地搭在辦公桌的邊沿上,目光在屏幕的代碼和邏輯圖上快速掃過。
做架構這種事,沒經驗的年輕人最常犯的毛病就是心比天高,什麼功能都想往裡塞,最後全卡在底層跑不通。
這種好高騖遠的設計,張建忠過去這些年見得太多了。
然而看了大概五六分鐘之後,張建忠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來。
這份設計方案裡面,有幾個核心模塊的搭法,他以前完全沒有見過。
不僅是沒見過類似的設計,是壓根就沒在行業內見過這種思路。
整顆晶片的數據通路走向,以及核心調度單元放置的位置,跟目前市面上通行的做法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張建忠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幫毛頭小子在胡搞。
年輕人嘛,為了標榜自己的能力,總是喜歡標新立異,為了不同而不同。
他慢慢把腰直了起來,打定主意要挑出幾處硬傷來敲打敲打對方。
可是順著方案的底層邏輯繼續往下推敲的時候,張建忠卻開始有些坐不住了。
那幾處在他看來極其彆扭的設計,順著圖紙上的邏輯鏈路往下走,竟然嚴絲合縫地全給對上了。
不僅全都能走得通。
推演到最後他才看明白,人家這種看起來離經叛道的處理方案,比行業內公認的標準解法還要精煉,功耗開銷甚至還要低上一大截。
有幾個地方,他第一眼看過去差點以為是低級失誤,可是坐在那裡琢磨了一會兒之後,他的後頸上居然開始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失誤。
純粹是他自己的思路停在了過去的經驗里,人家早就站到了一個更高層次的角度在解決問題。
張建忠在英偉達幹了那麼多年,行業里公開發布的前沿方案,包括內部高度保密的下一代技術預研,他全都有權限翻看。
但是現在擺在面前的這份架構圖,很多核心思路英偉達根本就沒有。
倒不是說英偉達那些頂尖科學家做不出來,而是人家壓根就沒想到過還能往這個方向去走。
張建忠整個人的坐姿已經變得極其規整。
到最後,他乾脆把那台筆記本挪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拿出紙和筆,把幾個關鍵的鏈路一筆一筆抄下來。
記到一半的時候,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伸手拉開自己的公文包,把自己的私人電腦翻了出來。
他連著翻出了自己這些年搜集保存的所有行業白皮書和前沿論文。
他在核實。
他必須確認一下,這些精妙的設計到底是哪個海外實驗室最新提出來的理論,出處到底在哪裡。
整個會議室里只能聽見鍵盤快速敲擊的聲音。
張建忠對著屏幕翻了整整半個多鐘頭,愣是一條相關的記錄都沒搜到。
全網根本查不到出處。
坐在對面的羅崢,這會兒整個人早就被搞懵了。
原本心裡排練好的流程完全不是這麼演的。
按常理說,這種大佬來摸底,不應該是大佬拋出刁鑽的問題,底下人小心翼翼回答,大佬在旁邊挑挑揀揀地點頭搖頭嗎?
結果現在這位在晶片界呼風喚雨的前輩,一句話都不說,對著電腦一通瘋狂翻找,眉頭越皺越緊。
自己現在到底是該主動開口解釋,還是該老老實實坐著等?
羅崢幾次把嘴張開,又硬生生把話給咽了回去,手心裡的冷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又過了快半個小時,張建忠才緩緩從屏幕前抬起了頭。
他摘下眼鏡,目光落在羅崢身上,說話的調門跟剛進門那會兒完全不一樣了,甚至帶上了一點請教的味道。
「這個晶片任務調度的設計,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