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正在穿越庇里牛斯山脈。
庇里牛斯山脈從北到南的直線跨度大概只有一百公里，對鳥類來說也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輕而易舉就能夠飛完。
但是庇里牛斯山脈還有兩三千米的海拔高度，垂直爬升比長途巡航要累得多得多，又要飛得高，又要飛得遠，那就有點難受了。
不過，海鷗好歹也是吃過那麼多種美食的鳥兒了，對此它有自己的辦法。
它沿著坡面，在上升氣流中盤旋著，一圈一圈又一圈，緩緩地提升。
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熱氣的氣流從山谷里升起來，穩穩地拖住海鷗的身體，它不需要頻繁扇動翅膀，只要循著氣流的方向時不時調整一下翅膀的角度，就能沿著看不見的軌道輕鬆地往上。
海鷗在氣流中從容地上升，抬頭一看，和它同行的暴風鸌已經飛到它前面好遠去了。
暴風鸌居然完全捨棄了盤旋借力的方式，就這麼直接扇著翅膀垂直向上攀升。
這可是兩千多米的海拔，它居然看上去一點要利用氣流輔助的意思都沒有，就全靠一雙翅膀不斷地拍打著。
海鷗不禁震撼了。暴風鸌身體素質這麼好，能量儲備這麼高嗎？居然就這麼硬飛！
難怪碰面以來一直一副拽拽的樣子，現在看來，確實有幾分實力哈！
然而對暴風鸌來說，垂直起飛的原因可不是這樣。
暴風鸌是利用風的好手，在海洋里大部分時間都在滑翔。但問題是，海洋里的風是暢通無阻的，只要能找到氣流，就能找到穩定的滑翔路線。現在在山區里就完全相反，阻擋太多，風極其紊亂，極其支離破碎，暴風鸌根本找不到穩定暢通的氣流，所以只能靠著扇翅膀垂直起飛了。
飛了一會，暴風鸌感覺翅根都開始發酸，它硬撐不住了，找了一處突起的岩石落腳停歇。
暴風鸌又累又喘，但看見優雅的海鷗，心裡的好勝心又湧上來了，一點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疲憊和窘迫。每次海鷗不經意地看過來，它就打起精神假模假樣地在石頭縫裡啄一啄，扒拉扒拉，好像正在尋找食物，或者在調查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暴風鸌偽裝得確實好，海鷗每次看它都覺得，不愧是暴風鸌，居然在垂直提升高度的間隙還能精神百倍地探索！
但後果是暴風鸌搞得特別緊張，每一次海鷗的視線掃過來它都要裝一下，精神上比面對亂流還要累，根本沒怎麼休息好。
等翅根的酸痛恢復一些之後，暴風鸌裝不下去了，立即再次出發。
這一次，它想到一個新的飛行方法。
山間的氣流它確實把握不住，但是，有海鷗啊！海鷗的動作它可以把握啊！
它不動聲色地跟著海鷗，海鷗傾斜它就傾斜，海鷗轉彎它就轉彎，就這樣學著海鷗的樣子一圈圈地盤旋，暴風鸌終於也開始輕鬆穩定地上升。
看著越來越近的山脊線，暴風鸌心中驕傲。
陸地上的山脈果然不過如此，它暴風鸌就這樣輕易地克服了！
可隨著高度的攀升，暴風鸌很快遇到了下一個問題。
山上的植被越來越少，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覆蓋著白雪的岩石，空氣開始變得稀薄，溫度開始降低，它身體裡的熱量也開始流失了。
上升氣流變得微弱，刺骨的寒風席捲而過，捲起碎雪，在空中漫天飛舞。
前方，海鷗在寒冷的氣流中立刻降落，躲在了岩石的凹陷處避風。
而暴風鸌看著近在咫尺唾手可及的山頂，卻想著要不一口氣飛過去算了。
它想，自己比海鷗更大一些，翅膀更長一些，更厲害一些。海鷗要躲，自己可不一定要躲。
它咬著牙，冒著寒風努力振翅，試圖一鼓作氣翻越頂峰。
可是高山的氣流瞬息萬變，毫無預兆的側風突然襲來，暴風鸌猝不及防地被猛猛推了一把，身體劇烈地搖晃，差點失控，幾乎要撞上突出的岩脊。
暴風鸌心中一緊，冷汗都出來了，哪還敢惦記翻越的事情，立刻倉皇地俯衝，直奔海鷗所在的避風處而去。
在接近的一剎那，暴風鸌用盡全身的力氣收斂自己的狼狽和慌亂，它心臟噗噗亂跳，面上卻冷靜輕鬆、遊刃有餘，甚至還關心了海鷗一嘴：「風這麼冷、這麼強，你沒事吧？」
海鷗理理羽毛，不在乎道：「能有什麼事？這點風對我來說小意思。我還遇過更恐怖的呢。」
暴風鸌有點震驚了。山頂的風雖然不如海洋風暴那麼強，但是也很難把握，自己都差點撞機，海鷗居然說小意思！
暴風鸌不禁問：「你遇到過什麼更恐怖的？」
海鷗清清嗓子，深沉道：「我曾經在風暴中獨自跨越兩千公里的大洋。在連綿不斷的強風和暴雨中度過了二十多天！」
海鷗的話讓暴風鸌的認知狠狠受到了衝擊。
它是暴風之子，大洋是它的搖籃。在海洋風暴中，所有的生物都要躲避，它卻不。
它能用浪和浪之間的反向氣流抵消狂風的衝擊力，一邊御風而行，在長浪的側面滑行折返，一邊捕食那些被風暴攪動上浮的小魚。
可是當遇到連續不斷的傾盆大雨的時候，暴風鸌也是有點難克服的。長時間的暴雨會洗掉羽毛上的油脂，浸濕表層的羽毛，厚重的雨水會增加身體負擔。雨幕遮蔽海面，視野會變得很差。並且空氣中的味道也會被雨水沖淡。
但海鷗居然說它在暴雨中堅持了二十多天！
暴風鸌平淡道：「哦？是嗎？那還挺厲害的。」它心裡卻相當震動。
它狠狠下定決心，海鷗居然這麼厲害，自己更加不能露怯了！往後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它都要咬牙度過，絕對不能在海鷗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它要當比海鷗更厲害的鳥，維持住暴風鸌的尊嚴！
海鷗的事跡讓暴風鸌內心波濤洶湧，等漸漸平息時，外面狂風的呼嘯聲也漸漸低了下來。
海鷗率先飛上天空，暴風鸌連忙緊隨而上。
風速降下來了，但是冷還是繼續在冷。
冷空氣讓身體變得僵硬，吹到羽毛沒有覆蓋住的皮膚上時感覺像是刀子在割。
兩隻小鳥艱難地向上，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岩石在它們身下一寸寸地後退。
幾乎精疲力盡的那一刻，視野陡然豁然開朗。
層疊險峻的群山被它們甩在身後，身前再無遮擋，是一望無際的坦途。
風中隱隱飄來一縷暴風鸌熟悉的氣息，溫潤的、潮濕的、帶著一絲鹹味，是海洋的味道。
煎熬了這麼多天終於聞到了海洋的味道，暴風鸌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它收攏翅膀，加快速度俯衝而下，興奮地大喊：「海洋！我聞到海洋的味道了！我終於找到海洋啦！」
聞言，海鷗在後面「咦」了一聲：「要找海洋的話你當初怎麼不朝西或者朝東飛呀？一路向南來找海洋，難道你不認識方向不認識路嗎？」
暴風鸌身形一頓，懊惱無比，心裡慪得不行。
自己努力了這麼久，堅持了這麼久，結果居然在看到曙光的時候，口快把自己暴露了！
它心虛地大喊：「我認識路，只是另有打算！好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先離開了，和你同行很愉快，謝謝你，再見！」
說完，它不等海鷗回復，加快飛行的速度落荒而逃。
海鷗在後面愣了一會，隨即朝著暴風鸌的背影大喊：「不認識路就不認識路唄！大不了每次遇到你都笑話你一下，有什麼好跑的！」
暴風鸌不回答了，更加拼命地扇動翅膀，很快就消失在天邊。
海鷗放開嗓子朝著暴風鸌嘎嘎了幾聲，試圖讓自己的嘲笑聲追上暴風鸌，然後回首看向前方。
山脈的褶皺在遠處鋪展開來，在低矮的丘陵和田野之外的更遠的地方，隱約好像有一座熱鬧的海邊城市。
海鷗歡呼一聲，充滿期待地朝著城市飛去。
在大城市一邊尋找美味，一邊等待朋友，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