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盧西恩選了蒼梨城。
而蒼梨城外唯一符合「隱秘禮讚地」的地方,只有霧棲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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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谷盡頭有一眼古泉,泉水裡帶著微弱神聖氣息。
女神教會曾在此建過小聖殿,後來山洪毀路,聖殿廢棄。
普通信徒只知道那裡是聖跡舊址。
盧西恩一定會來。
他喜歡這種地方。
遠離城牆,遠離父母,遠離嘈雜的信徒,只有霧、泉、石殿和被教義訓得不敢抬頭的聽話孩子們。
塔利斯也喜歡。
這裡夠偏。
夠安靜。
夠適合殺人。
「東側銀線閉合。」
霧裡傳來一道低啞聲音。
一名矮壯老人坐在半截石碑上,雙手按著一枚灰色長釘。
長釘一半沒入山體,周圍岩石沒有裂開,反而像被某種沉重力量壓得更實。
天平聖靈,【灰錨】。
他身上沒有一點聖靈該有的華麗氣息,穿著破舊皮甲,腳邊放著一隻缺口鐵酒壺。
可整座東側山脈的重量,都像落在他掌心。
「南口摺疊完成。」
枯樹陰影中,一張蒼白無面的面具緩緩浮現。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那道人影明明站在那裡,霧卻從他身體裡穿過去,像穿過一塊不存在的空洞。
天平聖靈,【空面】。
「北崖斷音。」
遠處崖壁上,一名盲眼女子抱著一把斷弦豎琴。
她手指輕輕一撥,明明無弦,卻有一圈看不見的波紋掃過山谷。
蟲鳴斷了。
鳥叫斷了。
連風穿過岩縫的嗚咽,也短了一拍。
天平聖靈,【斷弦】。
「西瀑織完。」
瀑布水簾後,細密銀線一閃而沒。
一名長發女人站在水裡,衣角不濕,指尖繞著成千上萬根幾乎透明的絲。
天平聖靈,【白線】。
四人各守一方。
塔利斯站在第五點。
黑銅天平在他腳下輕輕一顫。
五個節點同時亮了一瞬,又歸於沉寂。
結界尚未啟動。
只待獵物入網。
塔利斯抬頭望向遠處。
山道盡頭,
白色車隊正在霧中緩緩駛入蒼梨城。
……
蒼梨城聖堂廣場上,淨泉禮讚持續了整整三日。
盧西恩·淨泉站在高台中央,白金聖袍層層垂落,銀髮梳得一絲不亂。
細長的眉,溫柔的眼,唇邊永遠帶著一點悲憫笑意。
陽光落在他肩頭,聖光便從袍角往外漫開。
廣場上跪滿信徒。
商人、農夫、貴族、小販、傭兵、病人。
更多的是父母牽著女兒。
盧西恩的目光從人群中緩緩掠過。
成年男人。
渾濁。
成年女人。
疲憊。
老人。
腐朽。
唯有那些年紀尚小的女孩……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眼神懵懂,手裡攥著父母塞來的花枝,聽到聖鍾時會本能仰頭。
她們,
清澈。
純淨。
未被塵世染透。
盧西恩喜歡這種眼神。
空白,柔軟,容易被神聖填滿。
他抬起手。
廣場上的祈禱聲立刻低下去。
「女神憐憫世人。」
「可塵世污濁,靈魂若不經淨泉洗滌,便會在欲與罪中沉沒。」
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泉水。
台下,許多母親已經開始流淚。
盧西恩微笑更深。
「今日,將挑選三百名最純淨的孩子。」
「她們將前往聖禮讚之地,接受我親自主持的祝福。」
「這是恩典。」
「也是榮耀。」
短暫死寂後,廣場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抽泣與歡呼。
被點到名字的女孩們站在原地,有的茫然,有的驚喜,有的嚇得躲到母親身後。
父母卻先跪了下去。
「感謝女神!」
「感謝淨泉大人!」
「我家孩子有福了!」
一名鞋匠抱著女兒,哭得滿臉是淚。
「去,蘿茜,快去給大人磕頭。」
女孩被推到前面。
她手裡還拿著半塊糖餅,茫然地看著高台上的聖靈使者。
盧西恩對她伸出手。
「別怕,孩子。」
女孩遲疑著跪下。
她身後的父親已經把頭磕在石板上。
「八輩子修來的福啊……」
旁邊一位貴族夫人滿眼羨慕。
「能被聖靈大人親自賜福,這孩子以後說不定能去聖光之城。」
「若能留在大人身邊做侍女,那才是真正的榮光。」
女孩們一個個被帶到白帷後。
修女替她們戴上銀鈴手環,發下白色頭巾,叮囑她們從此不可大聲喧譁,不可哭鬧,不可違逆聖靈旨意。
「淨泉禮讚不比普通洗禮。」
「能被大人看中,是你們全家的福分。」
「若誰壞了禮讚,女神會記下她的罪行。」
修女聲音嚴厲。
女孩們聽得半懂不懂。
有人低頭摸銀鈴,覺得漂亮。
有人問能不能帶自己的布娃娃。
修女沒有回答,只把布娃娃從她手裡抽走,丟進一旁的箱子,說是要先淨化。
傍晚,三百名女孩被送上白色馬車。
父母跪在道路兩旁,揮手、哭泣、祈禱。
沒有人覺得不對。
銀鈴聲遠去時,蒼梨城的聖鐘響了九下。
盧西恩坐在最前方的聖車裡,閉眼養神。
車廂里燃著淡淡香料。
一名年長修女低聲道:「大人,人數已確認,三百。」
盧西恩睜開眼。
「很好。」
「三百這個數字,最乾淨。」
修女低頭。
「不敢有誤。」
盧西恩指尖在銀質扶手上輕輕敲著。
「霧棲深谷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禮讚殿已清掃,聖水、白袍、靜香、淨器全都送到。周圍道路也已封閉,對外只說山洪未退。」
盧西恩唇邊浮起一點滿意的弧度。
「不要讓俗人靠近。」
「是。」
車輪碾過城外石路。
蒼梨城漸漸被甩在身後。
白色車隊駛入薄霧。
……
蘿茜第一次看見霧棲深谷時,天已經快黑了。
山谷比她想像中冷。
霧貼在臉上,濕得像有人拿冰涼的手指摸過眼皮。
馬車停下後,修女們讓她們排成一列,不許說話,不許回頭。
銀鈴手環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
她旁邊的女孩叫妮安,家裡賣花。
妮安悄悄抓住她的袖子。
「這裡就是聖禮讚之地嗎?」
蘿茜搖頭。
她沒來過聖禮讚之地。
可她覺得,聖禮讚之地不該是這樣。
沒有高塔。
沒有大鐘。
沒有開滿鮮花的路。
只有山壁,霧,舊石階,還有盡頭那座黑沉沉的破舊禮讚殿。
殿門上方的女神像已經斷了半張臉,白石被雨水衝出灰痕。
門口沒有唱詩班,也沒有給信徒跪拜的長椅。
只有兩排修女。
她們臉上蒙著白紗,眼睛冷得像水井。
「進去。」
有人推了蘿茜一把。
蘿茜踉蹌半步,銀鈴輕響。
禮讚殿裡面點著很多蠟燭。
香味很濃。
濃到有些發苦。
女孩們被帶進側廳,按十人一組分開。
修女們讓她們脫下外衣,換上統一的白袍,接受聖水淨身。
木桶一排排擺著。
聖水泛著淡淡光。
蘿茜站在隊伍末尾,手指攥緊袖口。
她聽見隔壁有人小聲哭。
很快哭聲就被修女呵斥壓下去。
「淨身時不可哭。」
「眼淚會弄髒禮讚。」
妮安緊張地貼近她。
「蘿茜,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