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
長江中下游的水面上，一艘塗裝著淺灰色防鏽漆的大型日軍炮艦正劈開波浪，緩緩駛向中山碼頭。
巨大的汽笛聲在江面上空迴蕩。
此時的碼頭上，氣氛有些詭異。
碼頭兩側拉起了嚴密的警戒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都是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神情肅穆的日軍憲兵。
在最為核心的登岸區域，站著一群日軍高級將領。
為首的一人，留著仁丹胡，身材中等。這人是華中派遣軍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將。
本書首發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站在他側後方半步距離的，則是第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中將。
再往後，清一色的將官軍服，足足有七八位師團長級別的中將少將排成兩列，像等待檢閱的新兵一樣，靜靜地站在江風中。
「岡村君。」山田乙三望著那艘逐漸靠近的炮艦，微微偏過頭，嘴唇只開合了一條極小的縫隙。
「南昌戰役的失利，已經讓大本營顏面盡失。這次特使閣下親臨，恐怕不單單是為了敲打我們，極有可能追究我們接連失利的責任，我希望你心裡要有所準備。」
岡村寧次聞言，身體保持著筆直的姿態，眼角餘光卻閃過一抹苦澀。
「司令官閣下說的是，第101和第106兩個師團幾乎全軍覆沒，帝國在華中方向的威懾力大打折扣。陛下此刻派遣特使過來，我們唯有俯首請罪。」岡村寧次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平日裡在作戰室指點江山時的狂妄，此刻在這個港口上收斂得乾乾淨淨。
「哐當——」
隨著一聲巨響，炮艦厚重的金屬踏板穩穩地搭在了碼頭的水泥地上。
港口上的日本民眾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迎聲，所有持槍的憲兵整齊劃一地立正，槍托砸在地面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山田乙三和岡村寧次立刻停止了交談，兩人屏住呼吸，目光投向踏板的上方。
在一隊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士兵開道下，一道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是一名日軍軍官，但他肩膀上的軍銜，赫然只是一名陸軍大佐。
然而，就是這樣一名區區大佐，走在炮艦上卻猶如閒庭信步。
山田乙三看到此人出現，脊背瞬間挺直。
「敬禮！」
隨著司儀官一聲破音的嘶吼，港口上這些大將、中將們，居然齊刷刷地彎下了腰，完成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九十度大鞠躬。
「恭迎特使殿下！」
整齊的呼喊聲在江風中擴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
若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他身上的裝束與普通軍官有著天壤之別。
他的領子上，並沒有常規的聯隊長星徽，而是繡著一對璀璨奪目的金色菊花紋領章。
在陽光的照耀下，他左胸口佩戴的那枚代表著帝國最高榮譽的大勛位菊花大綬章，很難不讓人看見。
而在他腰間挎著的那把指揮刀的刀柄末端，懸垂的根本不是普通佐官的紅褐色刀緒，而是專屬於皇室特權的金色菊花紋刀緒！
在日本，上下級關係就像鋼鐵一樣不可逾越。
哪怕你是將軍，在下屬面前也有著生殺大權。可除非你是皇室成員，或者是帶著陛下旨意的天皇特使，否則絕不可能讓一名大將向大佐鞠躬。
這名大佐不是別人，正是裕仁天皇的親弟弟，秩父宮雍仁親王！
雍仁親王停下腳步，金色的刀緒在風中輕輕搖曳。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冰冷地掃過面前這些保持著鞠躬姿勢的將領們。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誰也沒有出聲，就連呼吸都儘量壓得極輕。
岡村寧次感覺自己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但他連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山田司令官，岡村司令官。」雍仁親王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上位者壓迫感。
「我在本土的時候，看著參謀本部送來的南昌戰報，還以為是有人拿錯了幾十年前的廢紙。」雍仁親王背著手，慢慢踱步到山田乙三面前。
山田乙三趕緊將腰彎得更深了些。
「親王殿下恕罪！是我們指揮不力，致使帝國的勇士們玉碎，讓陛下蒙羞。」
「一句指揮不力，就能換回兩個特設師團數萬名帝國軍人的性命嗎？」雍仁親王冷哼了一聲。
他轉過頭，將視線鎖定在岡村寧次身上。
「岡村君，你在華北的時候，手段不是很凌厲嗎？怎麼到了華中，面對一個支那的年輕將領陳默，卻被打得像喪家之犬一樣連連後退？」
岡村寧次只覺得後背發涼。
「殿下教訓得是。陳默此人狡猾多端，且其麾下的中央警衛集團軍裝備精良，屬下大意輕敵，這才有此敗績。屬下已經擬定好了切腹的謝罪書……」
「收起你們那套切腹的把戲。」雍仁親王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岡村寧次的話。
他抬起手，用帶著白色手套的食指指了指岡村寧次的胸口。
「帝國軍人不需要無謂的切腹，天皇陛下派我親自過來，不是為了看你們這些司令官謝罪的。帝國的臉面，怎樣在戰場上丟失的，就應該怎樣在戰場上找回來。」
聽到這話，山田乙三和岡村寧次心裡同時鬆了一口氣。秩父宮雍仁親王的意思很明顯，大本營並沒有打算臨陣換將，而是有新的戰略部署。
山田乙三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尋。
「殿下的意思是，大本營準備給我們增撥兵力，開啟新的戰役？」
雍仁親王有些不悅，「怎麼你們打算在這裡和我繼續說話嗎？」
碼頭上的江風夾雜著幾分初夏的燥熱，吹打在眾人的軍服上。
「殿下教訓的是，是我們考慮不周。」山田乙三迅速低頭，臉上擠出一絲恭謹的笑意，「外頭風大，請殿下移步派遣軍司令部，我們再做詳細匯報。」
說這話的時候，山田乙三的眼角餘光快速瞥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副官，微不可察地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