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靜,那些正在忙碌的參謀們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面面相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兩大特設師團,曾經在中國大地上橫著走的精銳,如今卻像瓮中之鱉一樣,被人在一夜之間鎖死了生門。
這種智商和戰略上的絕對碾壓,讓兩位身經百戰的帝國中將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陳默根本不是在跟他們打仗,而是在把他們當棋子一樣隨意擺弄。
伊東政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廳里沉悶的空氣。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傲慢。
「把現在的局勢,一字不落地發給漢口總部。」伊東政喜轉頭看向通訊參謀,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沉重。
「告訴岡村司令官,大網已成。我們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奪回南潯線了,請司令官閣下務必抽調部隊,從外圍撕開一個口子。否則,這裡就將是我們兩個師團的墓地。」
中井良太郎站在一旁,沒有反駁。
他看了一眼沙盤上那些耀武揚威的小藍旗,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清水喜重那深陷泥沼的第116師團到底走到了哪裡,他只知道,留給大日本皇軍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其實戰場局勢的發展,也確實如同中井良太郎和伊東政喜所預料的那樣。
四月十五日,拂曉。
陰霾籠罩了多日的贛北大地,終於迎來了第一縷略帶寒意的晨光。
沉寂了數日的戰線,在同一時刻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西線,奉新與安義一帶。
原本一直在防線上扯皮、抱怨傷亡的滇軍第1集團軍,此刻就像是換了一頭猛虎的靈魂。
在盧漢的嚴令以及陳默督戰的威壓下,孫渡的第58軍和安恩溥代領的第60軍,爆發出讓日軍瞠目結舌的攻擊力。
無數戴著法式鋼盔的滇軍士兵,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迎著日軍機槍的彈雨,漫山遍野地向日軍第101師團的側翼發起反擊。
而在西南方向的高安外圍。
中央軍的王牌第74軍以及第49軍,雖打的艱難,但同樣也取得有不小的戰績。
這張陳默親自編織的巨網,終於在這一刻,向著獵物露出了全部的獠牙。
與此同時,永修。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與焦土氣味。南潯鐵路上,幾十個工兵小組正在忙碌穿梭。
「起爆!」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哨音,大地震顫。
一連串巨大的轟鳴聲沿著鐵路線蔓延開來,成噸的烈性炸藥,將堅硬的鋼軌炸得像麻花一樣扭曲上天。枕木碎裂燃燒,深坑一個接一個地在路基上綻放。
李文田站在半山腰的一處高地上,拿著望遠鏡看著這一幕,那張粗獷的大臉上掛滿了狂放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周敬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面容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
「軍座,從塗家埠到灘溪,咱們這一晚炸毀了六十多段鐵路。南潯線算是廢了,岡村寧次就算想修,沒個半個月也修不好。」
李文田哼了一聲,將雙手叉在腰間。
「咱們這叫斷了小鬼子的生門,接下來,就看總座那邊怎麼關門打狗了。走,回去開會!」
半個小時後,永修鎮內一座還算完好的青磚大院。
新編第六十八軍的臨時指揮部里,各師、團的將領以及配合作戰的友軍將領,全都圍在了一張拼湊起來的長桌前。
屋子裡的氣氛,卻沒有外面那般輕鬆。
「諸位。」李文田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寬敞的屋子裡迴蕩,「南潯線是切斷了,南面的兩個師團成了沒娘的孩子。但是,咱們也捅了馬蜂窩。」
他拿起一根指揮棒,重重地點在沙盤北面和鄱陽湖的位置上。
「永修、塗家埠、大路葉這幾個點,現在成了咱們卡在日軍喉嚨里的刺,岡村寧次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兩個主力師團覆滅。」
李文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了幾分。
「根據可靠情報,北面的日軍一旦回過神來,一定會瘋了一樣向咱們這裡反撲。到時候,就不只是步兵衝鋒那麼簡單了。鄱陽湖上日軍的海軍艦艇,還有他們漢口機場的轟炸機,絕對會把咱們這片防線炸成一片火海!」
眾將領聞言,臉色都變得十分嚴峻。
海陸空三位一體的立體打擊,哪怕是裝備精良的中央軍,想要在這種火力下頂住日軍的瘋狂反撲,也必將付出極為慘痛的傷亡。
李文田看了一眼站在左側的周敬堯。
「我打算把第十師留下來,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得把這幾個口子給我堵住三天。」李文田咬了咬牙,下達了決心。
第十師的師長跨前一步,正要敬禮接令。
就在這時,坐在右側太師椅上,一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楊森,突然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鍋子。
「李老弟。」楊森慢悠悠地站起身,那一身不太合體的將官服穿在他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晃蕩。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個川軍第二十七集團軍總司令的身上。
楊森走到沙盤前,布滿風霜的臉上擠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第十師是你們六十八軍的精銳,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拿去跟小鬼子的飛機大炮拼消耗,太可惜了些。」
楊森將菸袋鍋子別在腰帶上,抬起頭,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老眼,直直地對上了李文田的目光。
「這阻擊增援的活兒,交給我們二十七集團軍吧。」
此話一出,屋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李文田,也愣在了原地,眼神里寫滿了詫異。
楊森是什麼人?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軍閥出身,平時打仗精打細算,最怕的就是部隊傷亡過大,丟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
平時遇上這種九死一生的苦差事,他躲都來不及,今天怎麼轉了性,居然上趕著往火坑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