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修水河南岸，空氣里還殘留著泥土發酵的腥味。
新編第六十八軍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座被戰火燻黑了半邊牆的地主大院內。
幾盞昏黃的煤油燈掛在堂屋四周，將正中央那張鋪著大幅軍用地圖的八仙桌照得透亮。
李文田穿著一件沒扣領扣的將官常服，大步流星地在桌子周圍轉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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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上的牛皮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哐哐的悶響。
李文田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錶，接著重重嘆了一口氣，轉身一巴掌拍在桌面的一角。
這一巴掌震得桌上的幾支紅藍鉛筆骨碌碌滾落到地上。
「怎麼時間過得這麼慢？」李文田粗著嗓門抱怨，「距離總座定的攻擊時間，還有不到兩個鐘頭！老子這心裡就像是有貓爪子在撓。」
站在八仙桌對面的周敬堯正端著一個白瓷茶缸。
聽到李文田的抱怨，他慢條斯理地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吹了一口熱氣，才緩緩抬起頭。
「軍座，你這走馬燈似的轉了半個晚上了，不累嗎？」周敬堯放下茶缸，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的淡笑，「總座的大網已經張開，咱們手裡的刀都磨快了，晚出鞘兩個小時，還能多養兩分煞氣。」
李文田雙手叉腰，大臉龐上透著一股安捺不住的戰意。
他平日裡本就嫉惡如仇，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一想到前面幾十公里外就是日軍的咽喉要道，他這頭猛虎就恨不得立刻撲出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老周啊，你這性子倒是沉穩。」李文田彎腰撿起地上的紅藍鉛筆，順手在地圖上的塗家埠和永修位置畫了兩個重重的圈，「前邊可是南潯線！岡村寧次的命脈！只要咱們把這幾個口子掐死，南邊的鬼子就成了沒娘的孩子！」
周敬堯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敵軍駐防的黑色標識上，眼神中閃過一絲老練的精芒。
「正因為是命脈，日軍才會在塗家埠、大路葉和永修一帶擺下重兵。」周敬堯指尖點在鐵路線的脈絡上，「情報顯示，防守這裡的是第101師團所屬的第101聯隊。」
李文田冷哼一聲，眼底閃過幾分不屑。
「101聯隊又怎樣？咱們新編68軍全套的德日械混編，就算是一塊生鐵，今晚我也能給他嚼碎了咽下去。真想親自去前面帶隊，過過這砍鬼子的癮！」
聽到這話，周敬堯立刻收起笑容，板起面孔看著李文田。
「軍座，打住你這個念頭。咱們出發前總座可是下了令，高級將領必須坐鎮中軍。你要是敢撇下指揮部跑到前面去端刺刀，小心總座事後用軍法抽你。」
李文田一聽陳默的名頭，原本要發作的脾氣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坐回太師椅上。
「知道了，我也就是過過嘴癮。這運籌帷幄的活兒，我是真不習慣。」李文田看向周敬堯，「咱們玄武師在前邊摸得怎麼樣了？那些鬼子可不是泥捏的。」
周敬堯從兜里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根遞給李文田，自己也點上一根。
「前線偵察營半個小時前送回了最新消息。」周敬堯吐出一口青煙，「日軍的兵力主要龜縮在塗家埠車站內部，以及城鎮的幾個磚石堅固點裡。至於外圍防線和鐵路線兩邊的陣地，他們交給了配屬的偽軍去守。」
聽到「偽軍」兩個字，李文田的麵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透出濃濃的厭惡。
「這幫數典忘祖的狗漢奸！」李文田罵了一句，「仗著主子的勢在前面當擋箭牌，老子今天連他們一塊收拾了。」
「收拾肯定要收拾，不過咱們可以換個巧法子。」周敬堯手指夾著香菸，在地圖的外圍防線上輕輕畫了個半圓。
李文田坐直身子，立刻來了興趣。
「別賣關子，怎麼個巧法？」
周敬堯微微傾身，目光匯聚在沙盤上的幾處高地。
「咱們這回不玩火炮先行的老套路，午夜一到，命令玄武師的突擊團，借著爛泥地摸到偽軍防線底下。別用槍，用刀摸崗。一旦驚動了，就集中所有輕重機槍，只打偽軍的防線。」
李文田腦子一轉，立刻明白了周敬堯的意圖，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趕羊？」
「沒錯，就是趕羊。」周敬堯點點頭，臉上透出幾分凌厲，「偽軍沒有戰術素養，一打就崩。咱們在後面驅趕，這幾千偽軍潰兵就會像瘋了一樣往日軍的火車站和鎮子裡跑。」
李文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
「妙啊！潰兵沖陣，日軍的防線再堅固，也得被他們自己養的狗給蹚平了！到時候咱們的炮兵再往人堆里一砸，南潯線直接癱瘓！」
夜色更深，時針悄然指向了午夜零點。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牆上的軍用地圖嘩嘩作響。
李文田走到桌旁的電話機前，一把抓起聽筒，用力搖動了幾下搖把。
「給我接玄武師前線突擊團！」
短暫的電流聲過後，聽筒里傳出前線指揮官略顯雜亂的呼吸聲。
李文田站直身體，臉上的急躁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百戰將領的殺伐果決。
「我是李文田，時間到了，把這群數典忘祖的漢奸和日本鬼子，都給我送下地獄！切斷南潯線，一顆螺絲釘都別給他們留下！」
同一時間，塗家埠車站以南兩公里的荒野上。
泥濘的低洼地里，仿佛長出了一片片會移動的灌木叢。
上千名玄武師的精銳突擊士兵，正披著浸滿泥漿的偽裝網，悄無聲息地向前蠕動。
前方不遠處的沙袋環形陣地里，幾名穿著灰布軍裝的偽軍哨兵正抱著長槍，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一個偽軍搓了搓凍僵的手，剛想從兜里摸根煙，餘光突然瞥見一團黑影從泥水裡躍起。
還沒等他出聲示警，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巴，鋒利的軍刺順著他肋骨的間隙，精準地送進了心臟。
沉悶的肉體倒地聲在泥濘中並不起眼。
幾十個外圍暗哨，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被玄武師的突擊隊員拔除得乾乾淨淨。
後續的工兵連貓著腰，背著沉重的炸藥包快速穿過防線缺口。
他們將一捆捆烈性炸藥綁在南潯鐵路的鐵軌結合部，以及幾處小型石橋的橋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