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正種這個蠢貨!大日本帝國皇軍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岡村寧次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
「你滴過來!」岡村寧次直起腰,凌厲的目光掃向站在一旁的木下敏少將。
「閣下!」木下敏立刻上前一步,猛地低頭。
「清水喜重的第116師團現在到底磨蹭到什麼地方了?距離我下達增援命令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就算是用爬的,他們也該爬到張古山了!」
木下敏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咽了一口唾沫,拿起指揮棒在沙盤上指了指。
「司令官閣下,第116師團的主力目前剛過永修。據清水將軍匯報,贛北連日春雨,道路泥濘不堪,輜重和火炮深陷泥沼,部隊的行軍速度大受影響。」
「泥濘?春雨?」岡村寧次的嘴角抽搐了兩下,快步走到紅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式電話。
「給我接通第116師團指揮部!立刻!」
……
幾十公里外,星子和德安之間的官道上。
雨雖然停了,但滿地的黃泥湯子簡直就像是一片沼澤。一排排掛著膏藥旗的卡車半個輪子都陷在泥坑裡,排氣管冒著黑煙,發動機發出老牛般的嘶吼,卻怎麼也挪動不了一寸。
路邊的野地里,大批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不少人的軍靴已經被爛泥拔掉,只能光著腳在冰冷的泥水裡往前挨。
在一處臨時搭建的寬大行軍帳篷內。
第116師團長清水喜重中將,正坐在一張馬紮上,任由副官用濕毛巾擦拭著馬靴上的污泥。
這時,通訊兵雙手捧著聽筒小跑過來:「師團長閣下,岡村司令官的親自來電!」
清水喜重渾身一哆嗦,一把推開正在擦鞋的副官,站起身快步走過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聽筒貼在耳邊,身子下意識地挺得筆直:「司令官閣下,我是清水喜重。」
「清水君!」電話那頭,岡村寧次的聲音猶如冰碴子一般刺耳,「你是在帶著你的部隊在贛北欣賞風景嗎?支那軍在張古山的火炮,都快把神田的腦袋削下來了,你還在德安附近打轉!」
「司令官閣下,實在是路況太差了。」清水喜重彎著腰,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毛往下淌,「我們遭遇了罕見的春汛,火炮和卡車根本無法通行。士兵們體力消耗極大,已經出現……」
「我不要聽這些藉口!」岡村寧次的咆哮聲從聽筒里震盪而出,震得清水喜重耳膜生疼。
「陳默的主力現在就在張古山死死咬著神田!如果第六師團玉碎,你,還有我,統統都要向天皇陛下謝罪!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哈依!」清水喜重對著空氣猛地一鞠躬。
「三天!我最多再給你三天時間!」岡村寧次在電話那頭下了最後的通牒,「三天之內,如果你的部隊不能撕開張古山的外圍防線與神田匯合,你就不必來見我了,自己找個乾淨的地方剖腹吧!」
「哈依!請司令官閣下放心,第116師團會在指定的時間裡完成任務!」清水喜重再次深深鞠躬。
電話那頭傳來了生硬的掛斷聲,留下一串盲音。
清水喜重慢慢放下聽筒,原本謙恭的神情在轉過身的瞬間,徹底扭曲成了暴怒的猙獰。
他走到行軍桌前,猛地抓起上面筆筒,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當!」
筆筒在泥地里翻滾,裡面的各式各樣的筆散落開來,把旁邊幾個參謀嚇得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
「八嘎呀路!」清水喜重拔出腰間的指揮刀,一刀劈在旁邊的木製掛衣架上,將實木架子生生砍斷。
「神田正種這個蠢貨!腦子裡裝的都是大糞嗎?說他是蠢豬都抬舉他了!」清水喜重像一頭髮狂的野獸,在帳篷里來回踱步,嘴裡不斷咒罵著。
「身為一個常設師團的指揮官,居然能被支那軍一點點地趕進坑裡!連掩護側翼都做不到,被人當成誘餌掛在張古山上!」
清水喜重一把扯開領口的幾顆扣子,大口喘著粗氣。他雖然被岡村寧次罵得狗血淋頭,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默在張古山擺下那麼大的陣仗,怎麼可能只是為了吃掉一個殘破的第六師團?
「師團長閣下息怒。」師團參謀長小心翼翼地湊上前,「那咱們現在的行軍計劃……」
「還能怎麼計劃!」清水喜重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參謀長,「岡村司令官已經下達了死命令,我們難道有抗命的資本嗎?」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永修到張古山那段崎嶇的地形。
如果帶著全部重武器走,別說三天,十天也走不到地方。可如果丟了重火力,去跟陳默的主力碰,那就是拿人命去填。
但這爛攤子,他不接也得接。
「命令!」清水喜重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全軍立刻拋棄所有陷入泥沼無法拖拽的卡車和重型榴彈炮。留下一個大隊的兵力和工兵聯隊負責運送,其餘所有人,只攜帶輕重機槍和迫擊炮,立即向張古山全速開進!」
參謀長驚駭地抬起頭:「閣下,沒有重炮掩護,我們就算到了張古山,也很難……」
「執行命令!」清水喜重一聲怒吼,打斷了對方的話。
「告訴各聯隊長,就算是爬,也要在三天內給我爬到張古山!」
「哈依!」參謀長不敢再勸,猛地一低頭,轉身跑出帳篷去傳達命令。
清水喜重頹然地坐回馬紮上,看著帳篷外那無邊無際的爛泥路。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命運裹挾的螞蟻,正一步步向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挪動。神田正種被當成了誘餌,而自己,何嘗不是另一條被迫咬鉤的魚?
而此時,修水河以南,大路葉至塗家埠的側翼。
李文田的新編第六十八軍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夜色和雨幕的掩護下,將冰冷的槍口對準了南潯鐵路的幾處咽喉要道。
他們的第一步就是要拿下這裡,然後從這向南攻擊。
一張更大、更殘忍的網,已經對準了渾然不知的第101師團和第116師團,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