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卓英這句話一出,寬敞的會議室內仿佛被人抽乾了空氣。
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幾個人,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坐在椅子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針落可聞的安靜中,只有桌上茶杯里升騰的熱氣在緩緩飄散。
在座的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位第五戰區的陳默長官,手裡可是真真切切握著最高統帥賜下的「尚方寶劍」。
說句難聽的,這位爺要是看你不順眼,以貽誤戰機為名當場拔槍斃了你,轉頭給山城發個電報,校長不僅不會怪罪,還得誇他整肅軍紀有功。
原第八軍軍長黃杰的事情,大家可都還沒忘呢。
當初蘭封會戰,黃杰不聽指揮擅自後撤,鬧出多大的亂子。
陳長官插手過問後,那位堂堂黃埔一期的高材生、中央軍的嫡系軍長,直接二話不說帶人就將其拉走槍斃了。
事後,這位爺什麼事也沒有。
你要說不怕?整個國軍序列里,你出去打聽打聽,除了紅黨那邊的人,哪個派系的將領敢不給陳默幾分薄面?敢在他面前擺老資格?
冷汗,順著夏首勛的鬢角滑落,滴進了他那粗糙的衣領里。
坐在他旁邊的王陵基,此刻更是感覺椅子上長了釘子,渾身都不自在。
王陵基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半天,最終還是微微發著顫,把杯子放回了桌面。
這位老於世故的川軍將領,腦子轉得飛快。
這次修水河南岸丟失,他和他手下的第七十八軍占主要責任。
真要是羅卓英破罐子破摔,一封電報把陳默給惹來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以陳默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作風,夏首勛這顆腦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要是陳長官借題發揮,順手把七十八軍的建制給吞了,或者直接換個中央軍的人來當軍長,那他王陵基在第九戰區的話語權可就被扒掉一半了。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羅總司令,哎呀,你這話可就太見外了嘛!」
王陵基忽然乾咳了兩聲,臉上堆起一抹大義凜然的神色,那變臉的速度看得旁人都暗自咋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白手套,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轉頭怒視著身旁的夏首勛。
「夏軍長!你怎麼搞的!我之前是不是交代過,咱們川軍子弟出川,那是為了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你怎麼能稍微遇點挫折就往後撤?」
夏首勛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老長官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他趕緊站起身,雙腿併攏,腰板挺得筆直,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王總司令教訓得是!職下當時只考慮到收縮防線,沒有領會戰區長官部的全局意圖。我這就回去下令!」
王陵基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羅卓英,語氣變得異常誠懇。
「羅總司令,咱們自己家裡的事情,哪裡需要勞煩陳長官大駕。我已經決定了,讓夏首勛的七十八軍立即發動反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小鬼子趕回修水河北岸!」
為了顯示誠意,王陵基又加了一層籌碼。
「同時,我立刻給北岸的七十二軍發電報,讓他們從側翼全力配合七十八軍的行動。就算用人命堆,也要把南岸的陣地給填回來!」
看到王陵基這副做派,樊崧甫和彭位仁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不過,他們倆的心思也沒輕鬆到哪裡去。
樊崧甫和彭位仁雖然都算得上是陳誠土木系的人馬,往日裡也頗有幾分傲氣。
但他們心裡十分清楚,陳誠將軍雖然護短,可真要是在陳默面前權衡利弊,保不齊就會把他們倆給捨棄掉。
得罪陳默和保住兩個表現不佳的軍長,孰輕孰重,陳長官肯定分得清。
羅卓英看著王陵基服軟,心中的鬱結消散了大半。他轉過視線,不著痕跡地給彭位仁使了一個眼色。
(羅卓英是陳誠「土木系」的二號人物)
彭位仁是個聰明人,一接觸到長官的目光,立刻心領神會。
他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表態開口。
「羅總司令,王總司令說得在理。咱們不能讓友軍看笑話,更不能讓陳長官覺得咱們第九戰區無人可用。我第七十三軍雖然新兵多,但火力掩護還是做得到的。只要七十八軍發起衝鋒,我的炮兵部隊絕對不留一發炮彈!」
樊崧甫也趕緊附和:「我前敵指揮部也會協調游擊部隊,在日軍後方製造騷擾,拖慢他們的渡河速度。」
眼看著原本一盤散沙的防線,硬生生被「陳默」這兩個字給縫合了起來,羅卓英暗自長出了一口氣。
他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坐在末位的李玉堂身上。
整個會議過程中,這位第八軍的軍長表現得最為淡定,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多抬一下。
事實上,李玉堂倒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他有自己的底氣。他的部隊駐紮在縱深地帶,這把火暫時燒不到他頭上。
而且,比起會議室里這些被嚇破膽的同僚,李玉堂對陳默的情感更多的是一種嘆服。
李玉堂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個月前的南嶽軍事會議。
那時候,各路將領匯聚一堂。
在一次晚宴後的走廊里,陳默穿著那身挺括的將官服,手裡夾著香菸,曾主動叫住了他。
「瑤階兄。」陳默當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卻透著深意,「修水這條線,看似平緩,實則暗流洶湧。岡村寧次是個喜歡在接縫處做文章的人。你第八軍是中央軍的底子,遇到爛攤子,得有隨時替別人擦屁股的準備。」
當時李玉堂還有些不以為意,覺得第九戰區重兵雲集,哪那麼容易出紕漏。
如今看來,陳長官的戰略眼光,早已將江南江北的局勢看透了。
「李軍長,第八軍這邊,你的意思呢?」羅卓英的問話將李玉堂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李玉堂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風紀扣,表情平淡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