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其實早就有所懷疑,但沒想到是真的。
仕林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十七歲中狀元,二十歲入翰林,三十歲拜相,一生為官清廉,功績卓著。這樣的人,的確不會是一般人。
兒子就是兒子,不管他是凡人還是星君轉世,在他眼裡,永遠是那個在紫藤架下讀書的孩子。
「怪不得。」
沈清硯輕聲說,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我一直在想,我沈清硯的兒子,怎麼就這麼出息呢,原來是有來頭的。」
許仕林聽了這話,眼睛微微泛紅。
他以為父親會震驚、會追問、會不舍,可父親只是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種淡然,反而讓他覺得眼眶發熱。
「爹,您不必傷心。」
許仕林握緊了父親的手,語氣誠懇而溫和。
「兒子不是死去,只是回去了。文曲星君是我的本相,凡間的許仕林只是我的一場夢。如今夢醒了,該回家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沈清硯的肩頭,看向門口。
白素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鬢邊簪著一朵白色的絹花,那是她今早得知仕林病危時戴上的。她的面容依舊年輕,依舊美麗,可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許仕林看向她,目光中滿是溫柔和感激。
「娘。」
這一聲「娘」,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鄭重。
白素貞快步走過來,蹲在沈清硯身邊,握住許仕林的另一隻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許仕林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娘,兒子知道,您和爹不是凡人。爹有大神通,您和小青姨也都是得道高人。這些年來,兒子雖然沒有說破,但心裡一直明白。」
白素貞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許仕林枯瘦的手背上。
「仕林,娘捨不得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許仕林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調皮,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做了什麼事讓母親操心卻又得意洋洋的樣子。
「娘,兒子又不是真的走了。您想兒子了,就去天上的文曲星君廟看看兒子,兒子在那裡等著你們。」
他轉過頭,又看向沈清硯,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爹,您和娘、小青姨都有大修行在身。日後若是想位列仙班、證道飛升,您就去文曲星君廟知會兒子一聲。兒子在天庭雖不算什麼大人物,但替爹娘安排一個仙籍、謀一個位份,還是做得到的,天庭正缺像您這樣有道行的能人。」
他說這話時,眼中帶著一絲驕傲。不是為自己驕傲,而是為自己的父親驕傲。在他心裡,父親的本事遠不止於此,天庭能得到父親這樣的人物,是天庭的福氣。
沈清硯看著兒子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他伸手揉了揉許仕林的頭頂,就像仕林小時候那樣,手掌覆在銀白的髮絲上,輕輕揉了揉。
「好,爹記住了。以後想位列仙班了,就去找你。」
許仕林被揉得腦袋一晃,卻沒有躲開。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父親掌心的溫度,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那溫度,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窗外的紫藤花還在飄落。許仕林靠在輪椅上,微微仰著頭,像是在聽風的聲音,又像是在聽什麼更遠更遠的東西。
白素貞握著他的手,淚水無聲地流著,卻不再說話。沈清硯蹲在一旁,另一隻手搭在兒子的膝頭,安靜地陪著他。
「爹,娘。」
許仕林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兒子這一生,沒有辜負你們的教誨。做一個好官,替百姓做主。整頓吏治,減輕賦稅,興修水利,開疆拓土。兒子不敢說自己做得有多好,但兒子盡力了。」
許仕林搖了搖頭,嘴角帶著笑。
「不,爹,您才是最好的。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輩子都記得。明是非,辨善惡,不畏權貴,不欺弱小,心懷天下……這些,都是您教我的。我教給了昭兒,昭兒教給了他的兒子。一代一代傳下去,不會斷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爹,娘,兒子走了。你們……保重。」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金光忽然大盛。
那金光從內而外地湧出來,將整間書房都照得通明。
書架上的書卷、桌上的摺子、窗台上的紫藤花瓣,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金光中,許仕林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像是一塊冰在陽光下緩緩融化。
凡胎的軀殼留在輪椅上,而一道明亮的光影從軀殼中升起,漸漸凝聚成一個年輕男子的模樣,頭戴文曲星冠,身穿月白色星君袍,手持一卷金書,眉目間與許仕林有三分相似,卻更加清俊、更加莊嚴。
那是文曲星君的真身。
他站在金光中,低頭看著輪椅上的凡胎,又看了看蹲在輪椅前的沈清硯和白素貞,深深鞠了一躬。
「父親,母親,孩兒去了。」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清朗如玉磬相擊,帶著一種超越凡塵的空靈。
沈清硯站起身來,看著面前的文曲星君,看著那張與兒子相似卻又不同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去吧,在天上好好的,有空多照看著許家的子孫。」
文曲星君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凡間許仕林特有的溫暖。
「孩兒記住了。」
金光一閃,文曲星君的身影漸漸淡去,像是融入了虛空之中。書房裡的金光也隨之消散,恢復了平常的暮色。
輪椅上的許仕林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睡著了。
白素貞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面頰,觸手冰涼。
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不是死去,是回去了。
可她還是忍不住又落了一滴淚,滴在他銀白的髮絲上,很快便不見了。
沈清硯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娘子,仕林說得對。他不是死去,是回去了。我們該替他高興。」
白素貞將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肩膀微微顫抖。
窗外的紫藤花還在飄落,一片一片,像是紫色的雪花。
許仕林去世的消息傳遍天下,皇帝罷朝三日,親自撰寫祭文,追封他為文忠公,配享太廟。
靈柩從京城運回錢塘,沿途百姓設香案祭拜,哭聲震天。
很多老人還記得許仕林年輕時巡撫各地的樣子,說他「青天大老爺」,說他「活菩薩」。他們跪在路邊,燒著紙錢,哭著喊「許大人一路走好」。
那些受過他恩惠的人,更是哭得肝腸寸斷,有的甚至要跟著靈柩一路走到錢塘。
許昭披麻戴孝,走在靈柩前面,一邊走一邊流淚。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可在這個時刻,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六歲的孩子,失去了最親的祖父。
許仕林的靈柩安葬在錢塘城外的許家祖墳,旁邊是他母親的墓。
白素貞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許仕林」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哭,只是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墓碑冰涼的石面,然後轉身離去。小青跟在後面,眼眶紅紅的,卻也沒有哭。她知道,姐姐不喜歡在人前流淚。
沈清硯站在紫藤架下,望著天邊那一輪明月。
「以後我們家也算是上面有人了,到時候要不要去天庭逛逛呢。」
月光很亮,星星很稀,夜風吹過,紫藤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