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林建誰也沒見。
辦公室的爐子燒的旺。桌上攤著一堆東西。不是圖紙，不是文件，是帳。
電報，報紙，還有一本從圖書館借的舊書，書皮用膠布粘了三道。旁邊擱著一台短波收音機，旋鈕停在」倫敦」兩個字上。
陳遠志推門進來，缸子往桌上一墩，探頭看了一眼：」軒轅二號樣機都出來了，你不去盯車間，窩這兒看帳本？」
」樣機有瀋陽的人盯。」林建說，」我看個更要命的。」
」什麼東西要命？」
林建把一張報紙推過去。
星條國的財長在GTO年會上講了話。報紙上登著，標題加粗，大意是：要搞一套新的貨幣秩序。往後石油買賣，統一按美元結算。
陳遠志看完，皺起眉：」他們想用石油給美元墊底？」
」不止墊底。」林建點上根大前門，」關稅、貸款、結算，全要過美元的手。誰不聽話，誰就在這套體系外頭喝風。」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林建說，」全世界一半的石油，現在走龍幣。他們把剩下一半也攥進去，龍幣就成了'別的錢'。往後咱們買什麼，都得先看美元的臉色。」
他吐了口煙。
」金融這玩意，你不惹它，它來惹你。」
陳遠志坐下：」那怎麼辦？開會？發聲明？」
」發聲明管用，要槍幹什麼。」
陳遠志愣了。
」金融戰。」林建說，」他們拿五張牌打咱們。前頭接了三張，還了三筆帳。還剩兩筆——手機，那條江。」
」帳沒清完，你又開新戰場？」
」不衝突。」林建把菸灰彈了彈，」討債的人，兜里得有錢。眼下正好，先把利息收了。」
」利息？」
」對。」林建看著他，」他們的錢袋子，就是利息。」
陳遠志沒接話。他跟了林建這些年，知道這人不放空炮。
」星條國現在最怕什麼？」林建問。
」怕咱們？」
」錯。」林建說，」怕全世界不信美元。」
他拿筆在報紙上畫了個圈。
」美元這玩意，值不值錢，不看它印的多好看，看全世界的信。戰後這二十多年，規矩是黃金釘在美元上，石油走美元結帳。全世界做買賣，手裡都得攥美元，攥了還得去買它的國債。等於全世界的錢，都存在它家銀行里。」
」所以它打仗不缺錢。缺了就印。越戰打成那樣，它慌了嗎？沒慌。印鈔機一開，全世界替它攤帳。」
陳遠志咂摸了半天：」照你這麼說，美元就是……」
」一張紙。」林建接上，」紙底下墊的是信。信一塌，紙就只是紙。」
他走到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紐約。
」它們這套玩意有個命門。全世界都信它，它天下無敵。可只要有一個人先跑，後頭的人就跟著跑。跑的人越多，紙就越不值錢。」
」你想當那個先跑的人？」
」不。」林建轉過身，」我想當那個拆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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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報是第三天交的。
統領聽完，只問一句：」把握多大？」
」金融上的事，沒有十成。」林建說，」七成。」
」七成。」統領念叨了一遍，」夠了。當年打朝鮮，咱們連五成都不到，不也上了。」
他頓了頓。
」辦。人要多少給多少。錢——」統領難得笑了一下，」這回用他們自己的。」
計劃代號是林建起的。
叫」熔斷」。
陳遠志頭回聽這詞：」熔斷是啥？」
」保險絲。」林建說，」電路過載，保險絲一燒，全黑。」
」好名。」陳遠志樂了，」華爾街全黑。」
王虎聽見風聲，帶著邢滿圍來請戰。
」林將軍，熔斷是炸橋吧？」王虎說，」老邢一聽橋就來勁。當年鐵路橋他都炸過，炸出經驗了。」
邢滿圍搓著手：」將軍，橋在哪？我連夜看地形。」
」沒橋。」林建說。
」那斷啥？」
」斷美元。」
邢滿圍傻眼了：」美元是座啥橋？哪段能埋藥？」
」不用埋藥。」林建笑了，」這仗，用算盤打。」
王虎和邢滿圍對視一眼。
」用算盤打仗。」王虎嘟囔，」聞所未聞。將軍是不是熬壞了？」
猴子在門口接話：」隊長，你連算盤都不會撥。」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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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從三個地方湊的。
人民銀行管外匯的老會計，姓石，六十了，算盤撥的能頂兩台手搖計算機。
財經學院的老教授，姓陸，四幾年留過洋，學的西洋經濟學，回來教了半輩子書。
還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邵，海外回來的，在南方口岸銀行幹過。他懂的玩意最怪——離岸戶頭、套匯、空頭多頭。陳遠志聽完直搖頭：」這不全是資產階級的玩意？」
」用資產階級的玩意，還資產階級的帳。」林建說。
加上兩個借調來的幫手，一共五個人。外頭還掛著一圈跑腿的。
頭回碰頭，石大爺先舉手：」將軍，這仗怎麼打？我管了半輩子存摺。您說的國債、做空，我一句沒聽懂。」
林建想了想：」石大爺，您老家種過地沒有？」
」種過。」
」借過雞沒有？」
」借過。」
」那好辦。」林建說，」做空就是借雞。看雞價高，跟鄰居借十隻雞，上集賣了。等雞價跌了，再花一半的錢買十隻回來，還了鄰居。中間差的價，裝自己兜里。」
石大爺琢磨半天，一拍大腿：」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對。」林建說，」大號的。」
」那要是雞價不跌，漲了呢？」
」那就賠。買不回來，得加錢。」林建說，」所以不能瞎做。得知道雞價一定跌。」
」將軍怎麼知道美元一定跌？」
」因為咱們不是上集賣雞。」林建點上煙，」咱們是把養雞場的頂棚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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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線。」
林建在桌上鋪開一張紙，畫了三個圈。
」第一條，國債。這些年賣貨掙的外匯，一多半換成了星條國的國債。三十多個億，全是它的欠條。分批拋，悄悄的拋。」
」第二條，外匯。拋國債的同時，海外開幾十個戶頭。借美元，賣美元。賺的就是它跌下去的差價。」
」第三條——」他頓了下，」黃金。」
」黃金怎麼弄？」小邵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