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朝鮮戰場下來的老戰士,看完片子在村口蹲了半宿。別人問他咋不回家,他說:
「當年在朝鮮,我就知道他們那燈塔,照的是自己。今天可算讓全世界都看見了。」
最高興的是法赫德親王。
他在狗大戶搞了個沙漠首映。發電機架在沙丘後頭,銀幕綁在四根木樁上,下面擺了三百張椅子,風沙一大,所有人都蒙著頭巾看。
親王看了三遍。
看完給林建發電報,電文是:「兄弟,這片子賣我五百個拷貝,我要在沙漠裡放一年。另,軒轅二號何時給我?科威特那幫人把我的電話打爆了。」
林建回電:「新年之後。再問一句,沙漠裡風大,銀幕刮不跑嗎?」
親王回:「我的工人挖了坑,把銀幕釘在沙里,風再大也刮不走。跟你們的片子一樣,扎進去了。」
……
星條國坐不住了。
先是文化部門放話:此片違背事實,惡意中傷,禁止進口,禁止放映。
接著國會通過決議,措辭激烈,說這是來自敵對國家的最惡毒的宣傳攻勢。
再然後,禁令來了。
可這時候,片子已經賣出去四百多個拷貝。歐洲、南美、非洲、亞洲,到處都在放。你禁得了全世界的電影院嗎?
更要命的是星條國自己家裡。
禁令公布的當天晚上,一個傳言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統領本人已經看過了這部片子。就在白宮的地下放映室里。看完,一句話沒說。
第二天,記者追到白宮新聞發布廳問。發言人支支吾吾:「無可奉告。」
這四個字比承認還糟。
等於告訴所有人:統領真的看了。
那老百姓就更想看了。你統領能看,我們不能看?
拷貝開始走私。從北邊的邊境,從南邊的邊境,一箱一箱進來。16毫米的拷貝卷在毯子裡,藏在汽車底盤下,跟當年禁酒令時期運威士忌一個路數。
大學禮堂放。教堂地下室放。汽車影院放。
有的州警察去抄。抄了一家,第二天隔壁街區冒出三家。
有個大學教授在自家客廳放了一場,被抓了。第二天,他的學生們舉著牌子在校園裡走,牌子上寫著:「教授被抓了。電影還在。」
越封殺,越有人看。
這八個字,後來成了媒體評價這場禁片風波的標題。
跟著片子進去的,還有書,還有歌。
《另一個星條國》在黑市上的價錢翻了五倍。有學生組織把書拆成一章一章,油印成冊,在校門口發。
反戰運動重新起來了。
越南戰爭打了這些年,星條國國內本來就在鬧。這片子一放,等於往柴堆上澆了桶油。
退伍兵戴著勳章上街。民權運動的集會上,有人用放映機把《燈塔下的陰影》的片段打在牆上,幾百人坐在馬路上看。
年輕人的標語換了一茬。過去寫「我們要和平」,現在多了一句——
「先把自己的影子擦乾淨。」
統領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十二月的民調出來,支持率跌到百分之二十九。沒有哪個統領在這個位置上待過這麼低的數字。
有個電視評論員在節目裡說俏皮話:「百分之二十九。再往下,就該用鞋碼算了。」
這句話當天傳遍全國。
好萊塢被點名了。上面給幾家大製片廠開會,意思很明確:人家拍了部片子把咱們黑成這樣,你們得還手。拍點正面的,拍咱們的光榮偉大。
錢撥下來了。預算不小。
製片廠趕工期,三個月拍出一部《燈塔永不滅》。大場面,大明星,大配樂。首映式鋪了紅毯,全國宣傳。
上映第一周,票房慘澹。
第二周,更慘。
影評人寫的刻薄:「我們花了兩千萬美元,拍出一部讓人在電影院裡睡覺的電影。龍國人花了不到二十萬,拍的我們全國睡不著覺。」
更絕的在後頭。有個反戰組織包了一場《燈塔永不滅》的場子,電影放到一半,集體起立,合唱了一遍《媽媽的信》,然後走人。
第二天上了報紙,標題是——《燈塔滅了》。
赫脫的日子也不好過。
秘書深夜送文件進去,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兩樣東西。
一瓶安眠藥。
一張《燈塔下的陰影》的海報。
「國務卿先生,這兩樣,您看哪個?」秘書開了個玩笑。
赫脫抬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看海報。」他說,「藥越吃越沒用了。」
聯合國那邊,星條國的代表又跳出來,說龍國搞「文化侵略」。
陳遠志看到這份電報,樂了。缸子往桌上一墩:
「去年他們說我們的書是洗腦,今年他們說我們的電影是文化侵略。合著他們潑髒水叫自由,我們還個鏡子,叫侵略?」
林建抽著煙:「理虧的人,嗓門都大。」
「這話我得記下來。」陳遠志掏出小本子,「回頭外交部的同志能直接用。」
「別記。」林建說,「直接讓發言人照這個意思說。」
……
一九七二年的最後幾天,北京下了頭一場雪。
林建的辦公室,爐子燒的旺。窗玻璃上結著水汽。
方啟明進來,遞上匯總:「《燈塔下的陰影》,全球觀影人次過億。書賣了四百萬冊,還在加印。歌沒法統計,歐洲、南美、連星條國自己家裡,到處都在唱。」
林建沒說話。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筆記本。本子舊了,封皮磨的發毛。
翻到那一頁——「欠的債,早晚要還。連本帶利。」
下面幾行帳。
他在「文化滲透」後面畫了一道槓。從這頭劃到那頭。
劃掉了。
「第三筆。」他說。
陳遠志端著搪瓷缸子進來,正好看見。
「三筆了。」他說,「還剩兩筆。」
林建點頭。
「一筆是手機。一筆是那條江。」
窗外,雪下得正緊。遠處的煙囪在雪裡冒白煙。白的雪,白的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兒。
電話響了。
林建接起來,聽了半分鐘,臉上浮起一點笑。
「知道了。」他說,「告訴他們,年後見分曉。」
掛了電話,陳遠志問:「誰?」
「瀋陽電池廠。」林建說,「軒轅二號,樣機出來了。」
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順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