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府後堂藥氣瀰漫。
莫三爺赤著上身,端坐在太師椅上。左肩裹著厚厚的繃帶,鮮血仍不斷滲出。
每次呼吸都會牽動傷口,疼得他額角冷汗直冒。
高泰祥負手立在數步外,臉色陰沉。
「五百甲士,連天龍寺的山門都沒攻破,你倒先負了傷。」
他冷冷盯著莫三爺。
「葉無忌先被本參吸去大半內力,又正面挨了烏恩一拳,憑什麼還能傷你?」
莫三爺垂首道:「相國大人,是老奴輕敵了。那小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不但壓住了內傷,還練成一門無形劍氣。他一指點出,連精鐵盾牌都能洞穿。老奴若再慢上半步,今日恐怕就回不來了。」
「無形劍氣……」
高泰祥走到近前,端詳片刻莫三爺肩頭的傷勢,神情越發凝重。
「這是六脈神劍中的少商劍。一燈那個老和尚,竟把這門絕學傳給了一個宋人。」
莫三爺捂住傷口,恨聲道:「那小子使出少商劍後,氣息明顯衰弱。老奴當時若讓甲士一擁而上,未必不能將他亂刀砍死。可一燈始終沒有現身,老奴擔心他藏在暗處,只能先行撤退。」
高泰祥倒沒有責怪他。
「你退得沒錯。一燈只要還活著,咱們就不能把相國府的精銳全耗在天龍寺。」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夜色。
「烏恩那邊怎麼說?」
「烏恩仍守在城外。他放出話來,只要葉無忌敢離開大理城,他便親手擰下那小子的腦袋。」
「蒙古人靠不住。」
高泰祥冷哼一聲。
「他們只想殺葉無忌,咱們要的卻是大理江山。本參如今怎麼樣了?」
莫三爺神色一緊,壓低聲音。
「那瘋和尚躲在城西亂葬崗。這兩日,他已經吸盡十餘名江湖亡命之徒的內力,傷勢恢復了七八成。」
「還不夠。」
高泰祥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去死牢提人。把那些判了秋決的江洋大盜和武林兇徒都送過去,讓他吸個痛快。本參恨透了一燈和葉無忌,等他恢復功力,自然會替咱們攻上天龍寺。」
莫三爺遲疑片刻。
「大人,本參已經神志失常。若是讓他功力大增,只怕……」
「他若想在大理立足,就離不開高家。」
高泰祥哂笑道:
「何況他吸納的異種真氣越多,心智便越混亂。這樣的人,只要稍加引導,就是一條最好用的瘋狗。」
他轉過身,沉聲吩咐:
「封鎖天龍寺,截斷山上與外界的一切往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山。等本參恢復功力,先讓他去試一試一燈究竟是死是活。」
「老奴明白。」
夜色漸深。
天龍寺後山,一座廢棄石塔內。
葉無忌倚著石壁,低頭查看自己的右手。
整隻手掌青紫腫脹,拇指少商穴附近隱隱作痛。白日那一記少商劍雖然逼退了莫三爺,卻也讓本就受損的手太陰肺經傷上加傷。
「娘的,帥不過三秒,報應倒是來得挺快。」
葉無忌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對自己的傷勢再清楚不過。
一燈渡入他體內的至陽真氣,已經被混沌之氣煉化,但先前受損的經脈尚未完全恢復。白日裡,他強行將大量真氣灌入手太陰肺經,催動少商劍,險些震裂右臂經脈。
如今運轉混沌之氣,每當真氣行至太淵穴附近,都會受到阻滯。
什麼神功大成、天下無敵,全是扯淡。
莫三爺白日若肯拼命,再讓甲士圍殺上來,他現在多半已經躺進棺材,等著別人瞻仰遺容了。
何況城外還有練成十層龍象般若功的烏恩,本參也一直藏在暗處。
三個老怪物。
隨便拎出一個,他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偏偏對方有三個。
這大理到底是什麼風水?
專門盛產老怪物?
葉無忌揉了揉眉心,難得有些頭疼。
他葉某人向來講文明、懂禮貌,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和氣生財,順便多認識幾位成熟漂亮的姐姐。
可大理這地方實在不太友好。
一個兩個都想送他去見佛祖,連排隊的規矩都不講。
他正琢磨該如何破局,石塔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飯菜的香氣隨風飄了進來。
段明珠提著食盒走入塔內。
她換了一襲紫色衣裙,合身的衣料襯出豐腴身段。火光照亮她明艷的眉眼,也為她平添了幾分溫潤。
她早已過了雙十年華,性情又素來爽利,舉手投足間少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風韻。
葉無忌立刻坐直身子,客客氣氣地拱手。
「郡主殿下,這麼晚還勞煩您親自送飯。晚輩受寵若驚,感激得恨不得當場給您磕一個。」
段明珠翻了個白眼,將食盒放下。
「葉無忌,你再這樣陰陽怪氣,我就把雞湯扣在你頭上。」
葉無忌立刻收起那副正經模樣。
「別介。我不是怕你嫌我輕浮嗎?白日在那麼多人面前,我好歹得維護一下大宋使臣的光輝形象。」
「你還有形象?」
段明珠打開食盒,端出一碗雞湯和兩碟素菜。
「趕緊吃。本因方丈特意吩咐人給你熬的。你白日救了天龍寺,寺里的和尚都快把你當成活菩薩供起來了。」
「活菩薩不敢當,活祖宗倒是可以考慮。」
葉無忌聞到雞湯的香氣,肚子頓時叫了起來。
他也不客氣,捧起碗便喝。
段明珠挨著他坐下。
石塔狹窄,兩人的肩膀不時碰在一起。葉無忌嘴上喝著湯,目光卻總忍不住往她身上飄。
這不能怪他。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只是比一般人誠實一點。
「看什麼?」
段明珠瞪了他一眼,臉頰卻微微泛紅。
「看你好看。」
葉無忌咽下嘴裡的雞肉,答得一臉坦蕩。
「我這人從小就老實,從不說違心話。郡主這模樣、這身段,放在我們灌縣,絕對是十里八鄉公認的門面擔當。」
「什麼亂七八糟的。」
段明珠輕啐一聲,目光很快落到他的右臂上。
「你的傷究竟怎麼樣了?」
葉無忌放下空碗,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
「不太樂觀。白日強行使出少商劍,傷了手太陰肺經。經脈一日沒有恢復,我便無法再次全力出手。」
他活動了一下右臂。
「高家若是明日再攻山,我最多帶著你從後山跑路。至於要不要鑽狗洞,就看高相國肯不肯給面子了。」
段明珠眉頭緊鎖。
她咬著下唇,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開衣襟上的第一顆盤扣。
葉無忌眼皮一跳,急忙按住她的手。
「郡主,使不得。」
他神情嚴肅,語氣誠懇。
「我葉無忌雖然品德高尚、作風正派,但終究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大半夜,孤男寡女,你突然來這一手,這不是考驗幹部嗎?」
段明珠一把甩開他的手,臉頰瞬間紅得發燙。
「你少裝模作樣!」
她壓低聲音,羞惱道:
「昨夜又不是沒有……沒有修煉過。」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細若蚊鳴。
昨夜之事隨之湧上心頭。
親近是真親近。
羞人也是真羞人。
一想到自己昨夜竟然答應葉無忌,以男女雙修之法修煉陰陽輪轉功,她便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可修煉以後,葉無忌的傷勢確實好了許多。
她原本駁雜的真氣也被混沌之氣梳理了一遍,運轉起來比從前順暢不少。
確實有用。
可再有用,也改變不了那是一門雙修功法。
段明珠原以為兩人只需要掌心相抵,以真氣互通周天。真正運功後才知道,陰陽輪轉功須以男女交合為根基,使雙方氣機相連,元陰元陽相濟,才能讓真氣在兩人體內循環往復。
什麼固本培元。
什麼強身健體。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分明是一門不正經到了極點的功夫。
偏偏還有奇效。
段明珠越想越羞,索性抬起下巴,瞪著葉無忌。
「昨夜雙修以後,你的傷勢明明好了許多。陰陽輪轉功能讓雙方氣機相通,陰陽互濟,療傷之效遠勝尋常內功。」
她強撐著把話說完,耳根已經紅透。
「我再陪你修煉一次。」
葉無忌凝視她片刻,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
「這可不是多喝一碗雞湯的事。」
他難得認真起來。
「陰陽輪轉功需要雙方心神相合,氣機相連。你修為尚淺,昨夜又是初次修煉,損耗的元氣尚未完全恢復。今日若再強行合修,必然疲憊不堪。」
段明珠心頭微動。
這混帳居然還知道關心她。
等等。
她在感動什麼?
昨夜占便宜最多的人不就是他嗎?
現在說得這么正經,活像個坐懷不亂的聖人。昨夜怎麼沒見他這般君子?
胸口剛升起的暖意,頓時散去大半。
「我不管。」
段明珠褪下外衣,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葉無忌,我早就被你拖上這條賊船了。你若死在大理,我又能有什麼好下場?別磨蹭,趕緊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