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掌風席捲而來,青石地面迅速凝起一層白霜。
莫三爺五指如鉤,距離葉無忌的咽喉已不足三尺。
他眼中殺意畢露。
一個丹田空虛、重傷未愈的毛頭小子,也敢拿大宋使臣的身份壓他?
這一爪下去,葉無忌必死無疑。
葉無忌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沒有閃避,只是抬起右手,以拇指對準莫三爺的胸口,輕輕一點。
沒有轟鳴,也不見罡氣翻湧。
一道凝練至極的無形劍氣自少商穴破空而出。
莫三爺常年在生死之間廝殺,對危險的感知遠勝常人。葉無忌抬手的剎那,他渾身汗毛倒豎,心中警兆驟生。
會死!
繼續向前,他的心臟必會被那道無形氣勁貫穿。
莫三爺來不及多想,當即散去掌間的幽冥真氣,右腳猛踏地面,強行橫移半步,同時擰腰側身。
嗤!
劍氣從他左肩洞穿而過,帶起一蓬鮮血。
莫三爺悶哼一聲,被劍氣震得連退十餘步,後背重重撞上大殿立柱。
劍氣余勢未盡,徑直擊中他身後的一面精鐵重盾。
只聽一聲悶響,厚重的盾面竟被洞穿,留下一個拇指粗細的窟窿。舉盾甲士也被殘餘勁力震翻在地,滾出數步才停下。
莫三爺臉色慘白,急忙抬手點住左肩周圍幾處穴道。
劍氣貫穿之處血流不止,肩井附近的經脈也被震傷,整條左臂已經麻木。每當他運轉幽冥真氣,傷口便隨之劇痛。
院中一片死寂。
五百甲士握緊兵刃,卻無人敢上前。
他們看看被洞穿的鐵盾,又看看倚著立柱喘息的莫三爺,方才的喊殺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因方丈靠在柱旁,神情震動。
他精通一陽指,自然看得出葉無忌這一指與一陽指截然不同。指力無形無聲,卻凝練如劍,連精鐵重盾都能一擊洞穿。
天下間何時多了這樣一門指法?
不,這不是指法,是劍法!
段明珠站在葉無忌身後,胸口起伏不定。方才她以為葉無忌必死無疑,連眼淚都涌了出來。此刻看見莫三爺被一指擊退,那點淚意硬是被驚得停在了眼眶裡。
葉無忌緩緩收回右手,將雙手攏入袖中。
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笑意,仿佛剛才險些被人捏斷脖子的根本不是他。
「莫管事,承讓。」
葉無忌微微欠身,語氣客氣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晚輩初學乍練,下手難免失了分寸。本想與您切磋一二,不料傷了您的貴體,實在過意不去。您德高望重,想必不會與晚輩計較。」
莫三爺咬緊牙關,臉皮不停抽搐。
這叫切磋?
方才若是再慢半步,那道劍氣擊穿的便不是肩膀,而是他的心臟。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口,又望向那面被洞穿的鐵盾,心中驚疑不定。
葉無忌分明被本參吸去大半內力,又挨了烏恩一記重拳,怎麼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間恢復?
還有剛才那一指。
「你的武功沒有被廢?」
莫三爺聲音暗啞,開口時牽動肩傷,疼得額角青筋直跳。
葉無忌嘆了口氣,神情十分誠懇。
「托相國大人的福,晚輩命硬。閻王爺大概嫌我太能吃,不肯收我。昨夜在後山吹了吹風,睡了一覺,身子反倒通透了不少。」
說著,他竟朝莫三爺走近兩步。
「莫管事,您的左臂可還使得上力?要不咱們再走兩招?」
葉無忌抬了抬右手,笑容愈發和善。
「這一次晚輩不用右手,咱們點到為止。」
莫三爺眼皮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
還走兩招?
他左肩經脈受損,一身功力最多只能發揮出七成。葉無忌那道劍氣若是再來一次,他拿什麼抵擋?
擋不住。
至少在沒有摸清那門武功之前,他不敢賭。
莫三爺心思急轉。
他今日帶來了五百甲士,若是不惜代價圍攻,未必耗不死葉無忌。可葉無忌最先殺的,一定是他。
他只是高家的門客,不是替高家送命的死士。
更何況,天龍寺尚有百餘名武僧。一旦雙方徹底拼命,這五百甲士能不能拿下寺院尚未可知,他自己卻極有可能死在這裡。
「好,很好。」
莫三爺強忍傷勢,盯著葉無忌緩緩說道:
「大宋使臣果然深藏不露。今日是老夫大意了。」
葉無忌連連擺手。
「莫前輩謬讚。晚輩這點鄉下把式,實在上不得台面。方才若非前輩手下留情,我哪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他說得謙遜,藏在袖中的右手卻在微微發抖。
那一記少商劍不但耗去了三成混沌之氣,還震傷了右側手太陰肺經。此刻整條右臂刺痛難忍,手指幾乎無法屈伸。
剩下的混沌之氣或許還能支撐第二劍,可他只練通了右手少商劍。如今經脈受損,再強行出劍,只怕劍氣尚未傷敵,他的右臂便先廢了。
至於方才主動上前,也不過是在賭。
賭莫三爺生性多疑。
賭這個老東西捨不得拿自己的命替高家探路。
現在看來,他賭對了。
莫三爺盯著葉無忌看了許久,試圖從他的神情中找出破綻。
可葉無忌始終笑得從容,別說畏懼,甚至還有閒心關切他的傷勢。
這小子越客氣,莫三爺心裡越沒底。
「葉統轄,山高水長,咱們走著瞧。」
莫三爺撂下一句話,轉身喝道:
「撤兵!」
院中的甲士迅速收攏陣形,抬起傷者,持盾斷後,緩緩退出寺門。直到徹底脫離葉無忌的視線,他們的腳步才明顯加快。
莫三爺走出院門,在親兵的攙扶下翻身上馬。
臨行前,他回頭望了一眼。
葉無忌依舊站在石階前,雙手攏袖,面帶微笑。
莫三爺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帶著兵馬沿山道迅速離去。
直到馬蹄聲消失在山林深處,院中緊繃的氣氛才鬆弛下來。
武僧們放下兵刃,開始救治受傷的同門。
本因方丈長舒一口氣,在兩名弟子的攙扶下起身。他正要上前道謝,葉無忌卻先轉過了身。
剛才還從容不迫的笑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的雙腿一軟,徑直向前栽去。
「葉無忌!」
段明珠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葉無忌渾身緊繃,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那條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還在輕微痙攣。
「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段明珠急得聲音發顫。
葉無忌順勢靠在她身上,臉正好抵住她胸前的粗布衣襟。
他虛弱地咳了兩聲,仍不忘抱怨:
「郡主,你這衣服料子太糙,硌得我臉疼。」
段明珠先是一怔,隨即又氣又惱。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先別罵。」
葉無忌費力地抬起左手,在她後腰輕輕拍了一下。
「趕緊扶我回後山。莫老三要是突然回過味來,再殺個回馬槍,咱們今天就得組團去見佛祖了。」
「你還敢亂摸!」
段明珠咬著牙,眼眶卻紅得厲害。她將葉無忌的一條手臂架到肩上,半扶半抱地帶著他趕往後山。
本因方丈看出葉無忌傷勢不輕,沒有上前耽擱,當即命兩位首座整頓武僧、加固山門,同時派人盯緊下山的道路。
回到後山石塔後,葉無忌剛在乾草堆上坐穩,臉色便猛地一白。
他偏過頭,張口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淤血。
「葉無忌!」
段明珠臉色驟變,趕緊蹲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跡。
「怎麼傷成這樣?你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葉無忌靠住石壁,調整了片刻呼吸,才勉強開口:
「裝的。」
「少商劍剛剛練成,我運使得太急,震傷了右手經脈,又牽動了原先的內傷。不過淤血吐出來,反倒輕鬆了些,死不了。」
段明珠倒來一碗清水,遞到他唇邊。
「你明知道自己不行,為什麼還要出去逞強?你若真死在外面,我怎麼辦?」
「男人不能說不行。」
葉無忌喝了兩口水,潤過喉嚨,才收起玩笑之色。
「我這條命是老前輩救回來的。天龍寺有難,我總不能躲在後山裝死。」
他停頓片刻,又看了段明珠一眼。
「況且你還在前面看著。我多少得露兩手,免得你覺得自己救回來的是個廢物。」
段明珠怔怔地看著他。
方才積壓的驚懼、委屈和惱怒一併湧上心頭,讓她一時不知該罵還是該哭。
誰要看他逞威風了?
誰又在乎他是不是廢物?
她只是不想看著他死。
可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誰跟你了。」
段明珠垂下眼帘,低聲道:
「騙子,無賴。」
葉無忌笑了笑,沒有繼續逗她。
莫三爺負傷而逃,高泰祥很快便會收到消息。
在高家看來,一個重新恢復武功的大宋使臣,足以成為他們奪權路上的巨大變數。下一次來天龍寺的,恐怕就不只是五百甲士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郡主。」
葉無忌閉上眼睛,緩緩調整氣息。
「我要運功療傷。這幾日無論前山出了什麼事,你都不要離開石塔。若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叫醒我,不要獨自與人動手。」
段明珠用力點頭。
「你安心療傷,我守著你。誰敢進來,我就跟他拼命。」
葉無忌沒有再說話。
他收斂心神,調動丹田內剩餘的混沌之氣,沿周身經脈緩緩運轉。待氣息平穩之後,才將真氣引入受損的手太陰肺經,一點點化解淤滯。
右臂的痛楚隨真氣運轉不斷加劇,額頭很快滲出冷汗。
葉無忌沒有停下。
高泰祥,莫三爺,烏恩,本參……
最好多給我幾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