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一片漆黑,淤泥的腐臭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渾濁的水流剛沒過小腿。
葉無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水裡,雙手托著一燈大師的腿彎,將他背在身後。
一燈身形瘦削,背在身上並不算沉。
可葉無忌每走一步,都覺得體內的力氣正在被迅速抽空。
他的混沌之氣已被本參吸走大半。
GOOGLE搜索TWKAN
剛才為了躲開烏恩那一拳,他又強行催動金雁功。
此刻經脈一陣陣抽痛,丹田裡更是空蕩蕩的,連站穩都變得困難。
這趟大理之行,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免稅文書沒拿到,鐵礦石的生意也斷了,還得罪了大理最有權勢的高家。
如今倒好,堂堂大宋使臣,竟然背著一個重傷的老和尚,躲在暗渠里逃命。
可抱怨歸抱怨,葉無忌托住一燈雙腿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一燈的左肩塌陷下去,傷口就在他臉側。
老和尚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剛才若不是一燈拼著重傷,替他擋下烏恩那一拳,他現在恐怕已經躺在巷子裡了。
這份救命之恩太重。
他葉無忌再沒良心,也不能把救命恩人丟在這裡。
「方丈大師,前面有岔路。」
葉無忌停下腳步,緩了幾口氣。
走在前面的本因方丈舉著一截殘火把。
昏黃的火光照向前方,只見三道水流從石壁下分開,分別湧入三個漆黑的洞口。
本因方丈停在水中,舉著火把照了片刻,眉心越皺越緊。
這條暗渠建成已有數十年,平時只有負責清淤的工匠才會下來。
他也只在天龍寺的古籍中看過幾眼圖紙,哪裡還記得清楚具體路線。
「葉統轄,老衲記不清了。」
本因方丈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幾分慚愧。
「這三條路中,按理說有一條通往城外的洱海。」
「只要到了洱海,咱們便能脫身。」
「依老衲看,中間這條水流最急,應該是主水道,不如先走這裡?」
葉無忌沒有回答。
他先將一燈輕輕放到旁邊一塊稍微乾燥的石台上,隨後靠住滑膩的磚牆,抹去臉上的污水,目光落在三處洞口上。
腦海中,巷子裡的情形迅速掠過。
莫三爺親眼看見他們鑽進暗渠。
只要不是蠢貨,就知道他們很可能會順著水道逃往洱海。
高家在大理經營多年,手下又有一百多名精銳甲士。
這時候,城外沿湖的暗渠出口,只怕早已被長槍和盾牌封死。
走出去,等於主動撞進包圍圈。
「方丈大師,晚輩覺得出城這條路走不通。」
葉無忌的語氣仍然客氣,態度卻十分堅決。
本因方丈看向他。
「為何?」
「留在城內,一旦被高家搜出來,同樣沒有活路。」
葉無忌指了指中間那條水道。
「咱們能想到往城外跑,莫三爺自然也能想到。」
「高家的人現在最想守住的,就是通往洱海的幾個出口。」
「咱們順著水流出去,正好把自己送到他們的槍口下。」
本因方丈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他方才只想著儘快護送師兄離開,竟完全忽略了高家的布置。
「那依葉統轄之見,咱們該走哪一條?」
本因方丈看著葉無忌,語氣里已帶上幾分請教的意味。
葉無忌抬頭看向右側的洞口。
「不往外走,回天龍寺。」
「回天龍寺?」
本因方丈臉色一變。
「高家的人肯定會回寺搜查,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葉無忌指向右側那條水流。
「這條水是迎面流過來的,源頭在城內。」
「天龍寺既然建在這條水繫上,右側這條多半通往寺後的上游。」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莫三爺現在認定咱們要出城,手下的人自然會先守住出口。」
「就算有人回頭搜寺,也只會查主殿和幾處顯眼的禪房,不會想到咱們已經繞回後山。」
「天龍寺占地不小,寺里又有數百名僧人,找一間偏僻的柴房或地窖藏上幾天,還是做得到的。」
「等外面的搜查鬆懈下來,咱們再想辦法脫身。」
石台上的一燈緩緩睜開眼睛。
「葉小友說得在理。」
「師弟,帶路回寺。」
本因方丈見師兄發話,不再猶豫。
他仔細辨認了一番水流的方向,舉著火把走進右側的岔道。
葉無忌重新背起一燈,咬緊牙關跟了上去。
半個時辰後,三人合力頂開一塊沉重的青石板,從一口廢棄的枯井底爬了出來。
這裡是天龍寺後山的荒廢塔林,平日裡少有人來。
周圍雜草叢生,殘塔傾斜,連鳥雀都不願在此停留。
本因方丈尋到一間尚能遮風的守塔禪房,將一燈安頓在牆邊躺下。
隨後,他打來半盆井水,找了幾塊乾淨的破布,替一燈清理傷口。
葉無忌站在旁邊,眉心不由跳了幾下。
烏恩那一拳太重,一燈左肩的骨頭碎成數截,皮肉翻卷,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淤血聚在傷口周圍,已經變成了紫黑色。
「老前輩,您的傷必須儘快接骨。」
葉無忌看著那處傷口,沉聲道。
「只用布條固定,恐怕撐不了多久。」
一燈靠著牆,臉色蒼白。
「這條胳膊暫時還要不了老衲的命。」
「眼下真正要緊的,不是這些皮肉傷,而是天龍寺和城中的百姓。」
葉無忌順勢問道:「老前輩,晚輩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本參挨了您那一指,體內真氣逆流,連血都吐了出來。」
「按理說,他應該已經廢了。」
「只要他失去戰力,咱們至少能少一個大麻煩。」
一燈盯著火盆,輕輕嘆了口氣。
「葉小友,你有所不知。」
「本參修煉的邪功,名為北冥神功。」
「這門武功能夠強行吞噬他人的內力,化為己用。」
「老衲方才雖然以一陽指擾亂了他的氣機,卻只能暫時壓制傷勢。」
本因方丈的動作驟然停住。
「師兄,你是說,本參還沒死?」
一燈緩緩點頭。
「他不僅沒死,而且只要找個地方藏起來,再擄來幾個內力深厚的人,吸盡他們的真氣,三日之內便能恢復傷勢。」
「等他將那些內力化為己用,修為還會更進一步。」
「下一次交手,恐怕連全盛時期的老衲,也未必壓得住他。」
葉無忌聽得直嘬牙花子。
都打成那樣了,還能靠吸人內力續命。
而且越吸越強。
這還怎麼打?
本因方丈的臉色沉了下去。
「本參師弟若是捲土重來,再加上密宗的烏恩……」
「師兄,烏恩的龍象般若功實在剛猛,連您的九品一陽指都難以破開他的護體功力。」
「如今寺中元氣大傷,恐怕沒人能接下他一拳。」
一燈緩緩閉上眼睛,聲音低沉而疲憊。
「烏恩的龍象般若功已經練到第十層,肉身堅逾金石。」
「如今老衲身受重傷,寺中恐怕再無人能與他正面交手。」
「高家若是聯合烏恩強攻天龍寺,大理段氏傳承百年的基業,恐怕就要毀在這一代了。」
禪房內沒人說話。
火盆里的木柴偶爾炸開,發出一聲輕響,轉眼又歸於寂靜。
葉無忌背靠著柱子坐下,腦中迅速盤算著眼前的局勢。
他原本不想插手大理的內鬥,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高家一旦徹底掌控大理,李文德必然會趁機與高家勾結。
到那時,灌縣的茶馬商路會被截斷,黑水部的鐵礦石也運不進來。
沒有鐵礦,司空絕的鐵匠坊就得停工。
沒有錢糧,灌縣那八萬流民也熬不過這個冬天。
大理若亂,灌縣同樣保不住。
他和大理段氏,已經被綁在了一起。
「本因方丈,一燈大師。」
葉無忌坐直身子,語氣鄭重。
「晚輩說句實在的,大理若亂,灌縣必然先受其害。」
「高家若坐穩大理,我大宋邊境也不會安生。」
他看向一燈。
「您二位守著天龍寺這麼多年,難道真沒有一門能扭轉局面的功夫?」
「高家和烏恩馬上就要打上門了,再想不出辦法,咱們連明早都未必見得到。」
本因方丈苦笑。
「葉統轄說得容易。」
「本門弟子如今修習的最高深武學,便是一陽指。」
「連一燈師兄都敗在烏恩手下,寺中哪裡還有別的對策?」
「有。」
一燈忽然睜開眼睛。
方才還滿是疲憊的雙眸,此刻重新聚起了鋒芒。
本因方丈怔住。
「師兄,你說什麼?」
一燈撐著右臂,艱難地坐起身。
「本因師弟,去藏經閣頂層,把那個紫檀木匣取來。」
本因方丈臉色驟變,連連搖頭。
「師兄不可!」
「那是本門至高秘典。」
「歷代祖師早已立下鐵律,非段氏嫡系不得閱覽,非天資絕頂者不得修習。」
「葉統轄是大宋使臣,又並非段氏子弟,這不合規矩!」
「祖訓是為了守住天龍寺的傳承。」
一燈的語氣陡然加重。
「如今連天龍寺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若還拿祖訓擋著,等高家和烏恩攻進來,留下那部秘典又有什麼用?」
葉無忌眨了眨眼。
他已經隱約猜到一燈要傳給自己的是什麼,卻沒有插話。
一燈緩過氣來,目光落到葉無忌身上。
「葉小友,老衲要傳給你的這門武功,名為六脈神劍。」
本因方丈急聲道:「師兄,六脈神劍對內力要求極其苛刻。」
「歷代祖師苦修一生純陽真氣,也很難將它練成。」
「葉統轄修習的是玄門正宗,怎能駕馭這等霸道的劍氣?」
一燈搖了搖頭,目光始終停在葉無忌身上。
「師弟,你只看到了六脈神劍的剛猛,卻沒看見它對內力變化的要求。」
「我們修煉的都是純陽內力,力量雖強,變化卻不夠。」
「六脈神劍需要六種不同屬性的劍氣彼此轉換,剛柔相濟,才能真正發揮威力。」
他想起巷子裡的一幕。
葉無忌抬起左手抵擋本參時,體內曾爆發出一瞬間的氣機。
那股真氣陰陽交融,剛柔並濟,既有九陽真氣的熾烈,又有九陰真氣的陰柔,還帶著先天功綿延不絕的生機。
這正是修煉六脈神劍最契合的根基。
放眼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葉無忌更合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