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緩緩收回手指,臉色平靜。
「師弟,你只從殘卷中學會了吸取內力的法門,卻不懂一陽指的運勁關竅。一陽指至陽至正,真氣循十二正經而行。方才老衲借你的吸力逆轉真氣,再以一陽指封住膻中穴。如今陰陽逆亂,諸氣相衝,你承受不住。」
本參雙目暴突,額頭青筋根根繃起。
他剛剛吸入體內的純陽真氣尚未煉化,此刻全數失去控制,在經脈中四處衝撞,直逼心脈。
「噗!」
本參噴出一口紫黑色的血,身體倒飛而出,重重撞上後方的殘牆。磚石接連墜落,將他半截身子埋在下面。
葉無忌怔了一瞬。
他原以為今日必死無疑,沒想到一燈早已留好了反制手段。
「老前輩,高啊!這招引火燒身,實在漂亮!」
葉無忌趕忙扶住搖搖欲墜的一燈,語氣中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燈勉強苦笑,身形卻晃得愈發厲害。
葉無忌扶住他的手臂,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一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氣息更是紊亂不堪。先前挨了烏恩一拳,如今又強行運功反制本參,傷勢顯然已經壓制不住。
「葉小友,老衲內力折損過半,左肩骨裂,恐怕撐不了多久。」
「還能走就成。您靠緊我,咱們先離開這裡!」
葉無忌架住一燈,準備退出窄巷。只要到了開闊處,他便能施展金雁功,設法帶一燈脫身。
「走?你們走得了嗎!」
一聲暴喝從巷口傳來。
烏恩踩過滿地碎磚,大步逼近。他魁梧的身軀幾乎堵住整條巷子,掌心的傷口已經止血,古銅色的臉上儘是煞氣。龍象般若功第十層的雄渾氣勢再次壓來。
另一側,莫三爺也已逼退本因方丈,帶著數十名弩手合圍而來。
本因方丈退至一燈身旁,雙手合十。他的袈裟上留下數道焦黑掌印,嘴角也有血跡,顯然受傷不輕。
「師兄,退路都被封住了。」
葉無忌迅速打量四周。
前有烏恩,後有莫三爺,頭頂還罩著數張精鋼大網。左右皆是兩丈多高的青磚牆,牆外腳步密集,顯然也有甲士守著。
堵得真嚴實。
這是生怕他死得不夠徹底啊。
葉無忌抹去額頭上的汗,臉上擠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硬拼肯定不成。先拖一拖,說不定還能找到破綻。
「幾位,打個商量如何?」葉無忌神色誠懇,「今日之事多半是場誤會。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改日我在城中擺酒賠罪。冤家宜解不宜結,何必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莫三爺冷聲道:「葉統轄,這些話留到閻王殿再說。放箭!」
十餘名弩手同時扣動懸刀。
弩弦震響,精鋼箭矢呼嘯而來。
本因方丈當即揮動袍袖,準備擋下箭雨。一燈卻突然抓住葉無忌的手臂,急促說道:
「右側牆根,往上第三塊青磚,推開!」
葉無忌尚未想明白,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都到這份上了,還想什麼?
老和尚總不至於臨死前坑他一把。
葉無忌矮身避開一支弩箭,衝到右側牆根,將僅存的混沌真氣灌入右腿,一腳踹向那塊青磚。
青磚應聲陷入牆內。
緊接著,周圍幾塊磚石接連鬆脫,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後並非街道,而是一條廢棄已久的暗渠。渠中積著渾濁污水,腐泥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葉無忌被熏得臉色一變。
「有暗道怎麼不早說?早知道能走這裡,咱們剛才還拼什麼命!」
一燈咳了兩聲。
「這是天龍寺早年修建的泄洪暗渠。入口早已封死,老衲方才認出附近的舊標記,才想起此處。」
「得,您想起來得可真及時!」
葉無忌嘴上抱怨,手上卻絲毫不慢。他扶著一燈鑽進暗渠,隨即回身喊道:
「方丈大師,快進來!」
本因方丈雙掌齊出,渾厚掌力將迎面射來的幾支弩箭震偏,隨後俯身退入洞中。
烏恩見狀,怒吼著沖了上來。
「哪裡走!」
他一掌拍向洞口,剛猛掌力尚未落下,周圍的殘牆便已簌簌掉灰。
葉無忌正守在入口處,身後便是狹窄暗渠,根本無處閃避。
又是這大光頭。
非得盯著他打是吧?
葉無忌來不及多想,立即將殘存的陰柔真氣聚於雙臂。他不敢硬擋,只能踩著全真步法向後撤步,雙掌貼上烏恩的掌力,借勢向後一引。
剛猛勁力擦過胸前,震得他喉頭髮甜,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葉無忌強壓住吐血的衝動,借著這股衝力躍入暗渠。落地時,他一腳踩進腐泥,險些滑倒。
「真夠狠的。」
他穩住身形,一眼瞥見洞口旁支撐磚牆的腐朽木柱,當即拔出短匕,運勁斬下。
木柱斷裂。
失去支撐的殘牆轟然垮塌,大量磚石灌入入口,不僅將洞口徹底封住,還堵死了外側一小段暗渠。
暗渠內常年不見陽光,磚壁長滿濕滑青苔,腳下污水沒過腳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臭。
葉無忌捂住鼻子,悶聲嘟囔:
「這地方可真夠味兒。再多待一會兒,沒被人打死,先被熏死了。」
本因方丈在前方探路,一燈則靠著牆壁喘息,氣息愈發微弱。
葉無忌顧不得腳下污泥,趕忙上前扶住他。
「老前輩,您還能撐住嗎?要不我渡些真氣給您?」
一燈搖頭。
「你自身真氣所剩無幾,體內陰陽二氣又未調和。此時強行渡氣,對你我都有害。老衲修習先天功多年,暫時還能護住心脈。」
「都這樣了還說無妨,您老人家的心是真大。」
葉無忌嘆了口氣,轉頭問道:
本因方丈一邊辨認岔路,一邊答道:
「這條暗渠原本用於排泄雨水,順水而行便能通往城外。不過高家既然調動了甲士,城外的出水口必有重兵把守。我們即便走到那裡,也難免一場惡戰。」
葉無忌皺起眉頭。
高家這次顯然鐵了心要他的命。
更麻煩的是,黃蓉還在客棧等他。自己遲遲不回去,那丫頭肯定不會老實待著。她要是跑出來找人,正好撞上高家的甲士……
不行。
不能拖得太久。
可就這麼去出水口,更不行。
「不能順水出城。」
本因方丈停下腳步,回頭問道:「葉統轄有何打算?」
「莫三爺既然知道這條暗渠,就不可能放過出水口。」葉無忌指了指身後,「我們三個現在傷的傷、虛的虛,跑去那裡和送死沒區別。得找個高家意想不到的地方藏身。」
大理城內,他們還能去哪兒?
客棧肯定已經被盯上。皇宮更進不去。隨便躲進民宅,只會連累無辜百姓。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話是這麼說,可總不能自己往高家府邸里鑽吧?
一燈睜開雙眼,緩緩吐出三個字。
「天龍寺。」
葉無忌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對,回天龍寺!」
本參剛剛叛出天龍寺,寺中必然一片混亂。高家的人認定他們會往城外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竟敢順著暗渠折返回去。
本因方丈卻仍有顧慮。
「寺中恐怕還有高家的眼線。我們若是現身……」
「方丈大師,現在顧不了那麼多。」葉無忌打斷他,「回天龍寺,好歹還有地方療傷。去出水口,迎面就是烏恩和大批弩手。兩條路擺在眼前,總不能挑死得更快的那條吧?」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前方第三條支渠通往天龍寺後山的排水溝,只是多年無人清理,不知是否還能通行。」
「能不能通,過去看看再說。總比留在這裡等他們挖開入口強。」
本因方丈重新辨明方向,領著兩人走向暗渠深處。
與此同時,巷中。
烏恩衝到坍塌處,一掌震開表層碎石。可後方整段渠口都已垮塌,想要追進去,必須先將數百斤磚石全部清走。
莫三爺快步趕來,望著堵死的暗渠,臉色陰沉。
今日出動上百名甲士,還請來了烏恩,竟然仍讓葉無忌逃了。高相國若是追究下來,他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三爺,現在怎麼辦?」
甲士頭領站在一旁,連說話都不敢抬頭。
「還用問?搜!」
莫三爺厲聲喝道:
「留一隊人挖開暗渠,其餘人立即封鎖城內外所有出水口。再通知各處城門,嚴查來往行人!葉無忌已經受傷,一燈也撐不了多久,他們逃不遠!」
烏恩轉過身,甩去掌上的石屑。
「我去城外的出水口等他們。」
「有勞烏恩大師。」
烏恩沒有理會莫三爺,大步向巷外走去。
他與一燈交手尚未分出真正的勝負。只要一燈還活著,這一戰便不算結束。至於葉無忌,不過是個屢次礙事的小子,遇上之後一併打死便是。
巷子另一側,殘牆下方。
本參費力推開壓在身上的磚石,艱難爬了出來。
他靠在斷牆後喘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雙手更是不受控制地顫抖,手背青筋暴起。那些尚未煉化的真氣仍在經脈中衝撞,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平復。
「一燈……」
本參咬緊牙關,血沫不斷從唇角溢出。
他苦練北冥神功多年,竟敗得如此狼狽。
當年,他在天龍寺藏經閣的木板夾層中發現那捲北冥神功殘篇,還以為是上天賜下的機緣。
憑什麼一燈只憑一陽指,便能位列中原五絕,受天下武人敬仰?
而他苦修數十載,連六脈神劍都未能練全,只能勉強使出時靈時不靈的少商劍。
不服。
他當然不服。
所以他暗中修煉北冥神功,妄圖吸取天下高手的內力,一舉壓過一燈,成為大理段氏第一人。
他甚至覺得自己並沒有錯。
既然同為段氏絕學,憑什麼一陽指能光明正大地傳承,北冥神功卻要被束之高閣?
可直到剛才他才明白,自己與一燈的差距根本不在內力深淺。
一燈只借他的吸力送來一道逆行真氣,再封住膻中穴,便險些廢掉他苦修數十年的武功。
這是武學根基的差距。
也是他最不願承認的差距。
「師兄啊師兄……」
本參捂著胸口,眼中怨毒更盛。
「你寧願救一個外人,也不肯給我半分機會。」
他已經回不了天龍寺。
高家今日損兵折將,也必然會將責任算到他頭上。
可只要他還活著,北冥神功的法門就沒有失傳。他今日敗了,不代表永遠會敗。
本參忽然想起了葉無忌體內那股古怪真氣。
方才北冥神功運轉之時,他清楚地感覺到,那股真氣陰陽並存,精純得驚人。若能將其全部吸取,再設法煉化,自己的功力必定能更進一步。
那個宋國使臣有問題。
而且有大問題。
本參眯起雙眼,強壓住翻騰的內息。
待傷勢穩定,他一定要找到葉無忌。
到時候,只要吸乾那小子的內力……
一燈又算得了什麼?
趁莫三爺忙著調動甲士,本參貼著斷牆挪入巷子深處,避開眾人的視線,很快消失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