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一步步逼近。
他每落下一腳,堅硬的青石便向下凹陷幾分。
龍象般若功已被催至極處,狂暴真氣在體內奔涌,胸腔中不斷傳出龍吟象嘯般的低沉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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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牆本就殘破,此刻更承受不住他的威勢。碎磚簌簌滾落,牆上的裂縫也在不斷延伸。
莫三爺沒有急著出手,而是悄然移到烏恩右後方,既避開了龍象般若功的正面鋒芒,也封住了葉無忌可能突圍的方向。
他十指乾枯,掌心籠罩著一層青黑色真氣。陰寒氣息彌散開來,牆角的青苔很快凝出了一層薄霜。
其餘甲士也重新結成盾陣,將巷口和幾處院牆缺口盡數堵死。
葉無忌背抵磚牆,胸膛劇烈起伏。
方才硬接烏恩一掌,他體內的混沌之氣已經消耗大半,經脈也被震傷。此刻稍稍抬動手臂,肩胸之間便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的雙掌高高腫起,十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
傷得不輕,真打不過。
葉無忌原以為,先天功突破第四層後,自己憑藉混沌之氣和降龍十八掌,即使面對中原五絕那等人物,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現在看來,他還是想得太樂觀了。
烏恩的龍象般若功已經練到了近乎非人的境地。剛才那一掌分明還有餘力,卻依舊輕易震散了他的護體真氣。
若是再結結實實挨上一掌,他就算不當場斃命,五臟六腑也得被震爛。
更麻煩的是,旁邊還有一個莫三爺。
這老東西至今沒有真正拼命,擺明了是在等他露出破綻,再用幽冥真氣補上致命一擊。
烏恩正面壓制,莫三爺伺機偷襲。
外面還有數十名披甲持槍的精銳。
這怎麼打?
拿頭打嗎?
葉無忌腦中念頭飛轉,迅速觀察周圍的形勢。
幾張精鋼網封住了上方退路,巷口又被盾陣堵死。幾處坍塌的院牆看似能夠突圍,後面卻早已站滿甲士。
硬拼必死。
逃也逃不掉。
老和尚怎麼還不來?
不會真準備等他咽了氣,再慢悠悠地趕來念往生咒吧?
想到黃蓉還在客棧等他,葉無忌心口頓時一緊。
自己若死在這裡,那丫頭絕不會善罷甘休。以她的性子,多半會想盡辦法替他報仇。
到時不但高家會追殺她,蒙古人也不會放過她。
還有灌縣那八萬流民。
銅鐵沒弄到,免稅文書也沒有帶回去,他這個統轄倒先把命丟在了大理。
那可真成笑話了。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這麼草率。
葉無忌咽下喉間湧起的血腥味,強行擠出那副欠揍的笑容。
「大師。」
他喘著粗氣,抬起尚能活動的左手,朝烏恩拱了拱。
「咱們打個商量,行不行?」
烏恩腳步未停。
葉無忌只當他已經動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忽必烈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
「我灌縣別的東西不多,就是銀子多。倉庫里的銀錠都快堆不下了。大師若是嫌銀子搬起來麻煩,黃金、珠寶、茶葉、綢緞,也都可以商量。」
說得倒是輕鬆。
灌縣有個屁的銀子。
如今連那八萬流民的口糧都得精打細算,哪來的金山銀山?
不過沒關係。
先把命保住再說。
至於答應出去的銀子從哪裡來,那是活下來以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大師,你出來走動江湖,不就是為了求財嗎?」
葉無忌的語氣越發誠懇。
「忽必烈能給的,我都能給。他給不了的,我也可以想辦法。咱們無冤無仇,犯不著為了一個蒙古王爺拼命。」
烏恩終於停下腳步。
葉無忌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便聽見烏恩用生硬的漢話說道:
「王爺,要你的頭。」
葉無忌嘴角一抽。
「頭也可以商量。要不我找個與我長得差不多的……」
烏恩沒有讓他說完。
他一步跨到葉無忌面前,右臂高高抬起。寬大的紅黃僧袍被真氣撐得獵獵作響,投下的陰影將葉無忌整個人籠罩其中。
「死。」
烏恩吐出一個生硬的漢字,右掌轟然拍落。
手掌尚未觸身,狂暴的掌風便掀起了葉無忌的長髮。身後的磚牆更是接連傳出碎裂聲,數道裂縫迅速向四周擴散。
葉無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躲不開了。
那就拼命。
他咬緊牙關,強行催動丹田內殘餘的混沌之氣。
真氣剛剛湧入受損的經脈,劇痛便席捲全身,胸口更是一陣翻騰。
管不了那麼多了。
死也不能白死。
就算轟不開這禿驢的護體硬功,也得讓他付出代價。
葉無忌艱難抬起雙臂,準備再施一次亢龍有悔。
就在烏恩的手掌即將落下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突然自巷外上方傳來。
初聞尚在數十丈外,轉瞬便已逼至烏恩身前。
那道無形指力凝而不散,所過之處,狂暴掌風被從中破開。
烏恩臉色驟沉。
他沉肩收肘,硬生生改變拍落之勢,寬大的手掌翻轉向外,迎上那道凌空襲來的指力。
嗤!
一聲輕響。
沒有氣浪席捲,也沒有轟鳴炸開。
烏恩的身體卻猛然一震,右腳重重踩住地面,仍舊被逼得向後退了半步。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隻足以開碑裂石的寬大手掌中央,赫然多出一個針尖大小的血洞。
一滴暗紅色鮮血緩緩滲出,順著掌紋流向手腕。
巷中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莫三爺瞳孔驟縮。
烏恩的龍象般若功已經修煉到極高境界,筋骨皮膜堅逾精鐵。葉無忌方才以降龍十八掌正面轟擊,也只是將他震退半步。
來人尚未現身,僅憑一道凌空指力,便破開了烏恩的護體硬功。
這等指力,天下能有幾人?
烏恩望著掌心的血洞,臉上第一次顯出凝重之色。
殘牆上方,兩道身影一閃而過。
兩名老僧越牆而下,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有袍袖隨風輕輕擺動。
左邊那人身穿粗布僧袍,腳踏布鞋,身形清瘦,面容清癯。兩條雪白長眉垂在眼角,花白長須隨風而動,眉宇間一片平和。
右邊那人披著大理天龍寺的住持袈裟,手持佛珠,神色凝重,正是本因方丈。
擋在葉無忌身前的清瘦老僧,自然便是一燈大師。
看清那道熟悉的背影,葉無忌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
來了。
總算來了。
再晚那麼一點,自己真要被拍成肉泥了。
心神剛一鬆懈,強撐著他的那口氣也隨之散去。
葉無忌雙腿一軟,後背貼著牆壁緩緩跌坐在地。胸中氣血翻湧,他偏過頭,接連咳出幾口血沫,這才勉強抬起臉。
「老前輩。」
葉無忌一邊喘息,一邊沒好氣地抱怨:
「您要是再晚來半步,明年今日就得給我念往生咒了。」
一燈大師側過身,看了葉無忌一眼。
葉無忌臉色蒼白,胸前青衫染血,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周身氣息更是紊亂不堪。
一燈大師眉間浮現出一絲歉意。
「葉統轄受苦了。」
「老衲因本參之事耽擱,來遲一步,還望見諒。」
說話間,一燈大師抬起右手,食指在葉無忌肩頭輕輕一點。
一縷至純至陽的一陽指力隨即渡入葉無忌體內。
這縷內力並不強橫,反而溫和綿長。所過之處,震盪不休的經脈漸漸平穩,胸中翻湧的氣血也被暫時壓了下去。
葉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總算恢復了幾分血色。
「見諒,當然見諒。」
他咧了咧嘴。
「您老人家來了就好。再不來,我都準備拜這位烏恩大師為師了。」
「少說話,先調息。」
本因方丈上前半步,擋住莫三爺投來的陰冷視線。
葉無忌立刻閉上嘴,老老實實運轉先天功。
一燈大師緩緩轉身,望向前方。
烏恩依舊站在原地。
他沒有理會其他人,只盯著掌心的血跡。片刻後,他緩緩合攏五指,任由鮮血從指縫間溢出,隨後抬眼看向一燈大師。
「一陽指。」
烏恩的漢話仍舊生硬,語氣中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戰意。
「你是大理的南帝。」
一燈大師雙手合十。
「南帝之名,早已是前塵往事。」
「老衲如今法號一燈。」
烏恩顯然不在乎他叫什麼。
他只在乎眼前這名清瘦老僧,能否接下自己的龍象般若功。
本因方丈來到一燈身側,仔細觀察著烏恩的氣息,神情愈發凝重。
「阿彌陀佛。」
「閣下身披密宗袈裟,修煉的又是龍象般若功。看閣下方才出掌時的威勢,這門神功恐怕已經到了第十層。」
「密宗之中何時出了這等高手,老衲竟從未聽聞。」
莫三爺眼中閃過一抹驚色。
他雖然知道烏恩武功極高,卻不清楚對方究竟將龍象般若功練到了第幾層。
龍象般若功共分十三層。
第一層只需一兩年便可練成,之後每精進一層,所耗費的時間都會成倍增加。即便天資上乘之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跨過第七層。
烏恩竟然已經練到了第十層。
難怪方才那一掌有如此威力。
烏恩沒有看本因方丈,灼熱的目光始終落在一燈大師身上。
「金輪,是我師弟。」
他抬起粗壯的右臂,緩緩握緊拳頭。
「他不如我。」
「今日,領教中原五絕。」
話音落下,烏恩雙手在胸前結出一道古怪法印。
咔嚓!
他本就高大魁梧,此刻全身筋肉再次繃緊,寬厚的肩背將僧袍高高撐起,整個人的氣勢也隨之暴漲。
狂暴真氣貫通四肢百骸。
腳下青石板承受不住這股力量,寸寸碎裂,細小石屑不斷向四周迸射。
一燈大師神色依舊平和,僧袍下擺卻無風而動。
本因方丈後退兩步,重新護在葉無忌身前。
莫三爺也抬起手,示意周圍甲士暫時不要妄動。
烏恩已經將全部心神放在一燈大師身上。這個時候若讓甲士貿然插手,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惹怒這名密宗高手。
巷中一時無人開口。
下一刻,烏恩猛然踏出一步。
轟!
腳下青石驟然塌碎。
烏恩借勢前沖,龐大的身軀瞬間掠過數丈,第一掌直取一燈大師面門。
這一掌沒有多餘變化,卻憑藉雄渾掌力籠罩了一燈大師身前數尺。無論向前還是向後,都避不開掌力正面。
一燈大師直到掌風近身,才向左橫移半步。
僅僅半步,烏恩的手掌便擦著他的肩側落空。
烏恩反應極快。
他擰腰轉身,右掌尚未收回,左肘已經橫掃而來。
沉重勁風撞在一旁的殘牆上,數十塊青磚當場炸裂。
一燈大師收肩側身,肘鋒緊貼著僧袍掃過。與此同時,他右手食指疾點烏恩左臂曲池穴。
烏恩知道一陽指的厲害,不敢讓他點中穴位。
他左臂猛然下沉,中途變招,寬厚肩頭順勢撞向一燈大師胸口。
砰!
一燈大師食指落在烏恩肩頭,一陽指力與護體真氣正面相撞,發出一聲金石交擊般的輕響。
烏恩的身體只停滯了一瞬,隨即繼續向前撞去。
一燈大師借著反震之力後退半尺,恰好讓過烏恩的肩頭。
兩人頃刻間交手十餘招。
烏恩的招式大開大合,變化並不繁複,可一拳一掌皆有開山裂石之力。尋常高手哪怕只是被掌風掃中,也難免筋斷骨折。
一燈大師卻始終不與他正面硬撼。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總能在烏恩勁力落定之前避開鋒芒。右手食指時而點向手腕,時而襲向肘彎,逼得烏恩不得不中途變招。
十餘招下來,烏恩始終未能真正擊中一燈大師。
巷中的青石和殘牆卻接連遭殃。
掌風所過之處,地面不斷崩裂,兩側牆壁上也多出了數個深淺不一的掌印。
葉無忌一邊調息,一邊觀察兩人交手。
這就是中原五絕的實力?
一燈大師出手不見得有多快,聲勢更談不上驚人,卻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烏恩明明占盡力量上的優勢,可他的每一招都落不到實處。
看似只差一點。
每次都只差那麼一點。
可武功到了這種境界,差的這一點,便是眼力、經驗和火候。
烏恩接連進攻無果,眼中的戰意反而越發熾盛。
他忽然停下腳步,右掌收至胸前,左手則抵住右腕,十層龍象般若功的真氣盡數匯聚於掌心。
他不再與一燈大師比拼招式。
而是要憑絕對力量,正面分出高下。
「接我一掌!」
烏恩大吼一聲,雙臂齊齊向前一振,右掌重重推出。
龍象般若功第十層的力量徹底爆發。
掌力尚未落下,一燈大師身後的碎石便已滾動起來。兩旁甲士被勁風逼得接連後退,手中盾牌震顫不休。
本因方丈橫袖一拂,替葉無忌擋住了迎面而來的余勁。
一燈大師終於沒有再避。
他原本將雙手攏在袖中,直到烏恩的掌力逼近身前,才緩緩伸出右手。
仍舊只是一根食指。
平平點向烏恩掌心。
指掌相觸。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兩人周身三尺之內,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滯。飄在半空中的灰塵懸停不動,一燈大師的鬍鬚與烏恩的僧袍也同時靜止下來。
第一個呼吸。
兩人腳下的青石無聲下陷,密集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二個呼吸。
烏恩掌中勁力接連湧出,一重接著一重,試圖壓垮一燈大師。
那根看似脆弱的手指卻始終沒有彎曲。
至純至陽的一陽指力凝於一點,將龍象般若功的剛猛真氣層層破開。
第三個呼吸。
凝滯的空氣驟然爆開。
碎石與塵土被氣浪捲起,圍繞兩人急速旋轉,頃刻形成一道丈許高的塵柱。
兩道身影同時向後退去。
一燈大師連退兩步。
每一步都落得極輕,只在塵土中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飄動,臉色依舊平和,藏在袖中的左手卻不易察覺地握了一下。
烏恩則一連退出三步。
第一步踩碎青石。
第二步踏入地面半寸。
第三步落下,整隻腳都陷入了碎裂的石板之中。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也明顯粗重了許多。先前被一陽指破開的掌心再次滲出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在地。
這一招,高下已分。
巷中卻沒有任何人因此輕視烏恩。
莫三爺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本因方丈眼中也閃過一抹震驚。
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天下聞名,早年便已位列中原五絕。後來又在佛法與先天功上有所精進,修為比第一次華山論劍時只高不低。
烏恩憑藉第十層龍象般若功正面接住一燈大師的指力,最終也只多退了一步。
這等修為若是放在中原武林,足以躋身絕頂高手之列。
即便比不上五絕,也不會遜色於鐵掌水上漂裘千仞。
葉無忌看了看烏恩,又看了看一燈大師,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
好險。
剛才這禿驢若是再給自己來一掌,他現在恐怕已經涼透了。
莫三爺同樣看清了眼前的形勢。
今日已經殺不了葉無忌了。
烏恩雖然只落了一線下風,卻已被一燈大師牢牢牽制。他自己即使能夠纏住本因方丈,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取勝。
葉無忌經過一燈大師相助,傷勢已經暫時穩住,尋常甲士根本無法輕易將他拿下。
至於高家帶來的這一百名甲士……
若是在開闊之地,他們或許還能憑藉軍陣糾纏一二。可眼下巷道狹窄,人再多也無法同時展開。
真要繼續打下去,葉無忌未必殺得掉,高家這一百名精銳卻多半要全部折在這裡。
莫三爺暗自咬牙,最終還是向前邁出一步。
「一燈老祖。」
他壓下心中的不甘,拱手行禮。
「這是高家與葉無忌之間的私怨。」
「葉無忌先在觀音井大街重傷高公子,今日又大鬧相國府的定親宴,打傷數十名護衛。相國大人只是想向他討一個說法。」
「老祖如今已是出家人,又何必插手世俗恩怨?」
一燈大師抬眼看向巷中。
地上散落著精鋼網、絆馬索和數十桿重槍。上百名甲士雖然換下了軍服,列陣時卻仍帶著鮮明的軍伍痕跡。
再看葉無忌胸前的血跡和周圍坍塌的院牆,方才發生了什麼,已經一目了然。
一燈大師雙手合十,聲音平緩,卻不容置疑。
「阿彌陀佛。」
「葉統轄乃是大宋使臣。大理與大宋世代交好,豈能私設甲士,圍殺宋使?」
「高相國若認為葉統轄有罪,自可奏請國主,再修書臨安,由兩國依禮處置。」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