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沿著長街往客棧走去。
此時早市初開,賣包子和米粉的攤販剛剛支起爐灶,蒸籠里漸漸冒出白汽。
肉包子的香味順著晨風飄來,惹得他腹中咕咕作響。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事,他便半點胃口也沒有了。
昨日與莫三爺硬拼一掌,他表面上未落下風,經脈卻受了暗傷。幽冥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逼得他耗去大半混沌之氣,才勉強將其壓制。
若在平日,憑他九陽神功的根基,段明珠下在酒里的那點秘藥根本奈何不了他。偏偏當時內力空虛、氣血翻騰,藥力趁虛而入,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到頭來,他竟稀里糊塗地栽在了那位大理郡主手裡。
葉無忌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後腰。
這算什麼事?
旁人出門尋歡作樂,好歹還得花銀子。他不過進宮談樁買賣,怎麼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更麻煩的是,黃蓉還在客棧里等他。
一夜未歸,連個口信也沒送回來。以黃蓉的聰慧,這套說辭想要矇混過關,恐怕沒那麼容易。
剛走到客棧門前,他便看見十幾個人堵在台階下。
陳大柱光著膀子,手裡拎著兩把明晃晃的殺豬刀,正扯著嗓子招呼眾人。
「都給我聽好了,咱們這就去相國府要人!統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大理城鬧個天翻地覆!」
葉無忌臉色一沉,快步上前,抬手便在陳大柱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瞎嚷嚷什麼?」
陳大柱猛地轉過身,看清來人後雙眼一下瞪圓,手裡的殺豬刀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統轄!您可算回來了!」
他眼眶通紅,聲音都有些發顫。
「昨兒大街上都傳瘋了,說您廢了高家大公子的手臂,還與莫老鬼硬拼了一掌。您整夜未歸,兄弟們都以為您遭了高家的暗算,正打算去相國府找他們拼命!」
葉無忌彎腰撿起殺豬刀,重新塞回他手中。
「行了,把刀收好。我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
他壓低聲音,又叮囑道:「趕緊帶兄弟們回去歇著,別堵在門口招搖。真把高家的人引來,反倒壞事。」
陳大柱見他確實沒有大礙,這才連連點頭,招呼眾人散去。
葉無忌轉身走進客棧,徑直上了二樓。
來到天字號房門外,他腳步微頓,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神色,這才輕輕推開房門。
房中沒有點燈。
黃蓉獨自坐在桌邊,手中緊握著打狗棒。她顯然一夜未眠,雙眼熬得通紅,眉宇間儘是疲憊。
聽見開門聲,她立即起身迎了過來,先將葉無忌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那根繃了一夜的心弦才稍稍鬆開。
葉無忌見狀,心裡不免有些發虛,臉上卻迅速堆起慣常的笑容,反手關好房門。
「蓉兒,怎麼這麼早便起來了?餓不餓?我讓店小二送些熱粥上來。」
黃蓉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兩指穩穩搭上脈門。
片刻後,她確認葉無忌雖有內傷,卻無性命之憂,緊繃的肩背這才鬆弛下來。
「你昨日當真與莫三爺交手了?」
她的聲音十分疲憊,其中又壓著一股怒意。
「如今滿城都在傳,說你廢了高明遠一條手臂,還擊傷了高家的第一高手。可你整整一夜沒有回來,連口信也不曾送一個。」
「我在這裡等了一宿,還以為你真出了什麼意外。」
責備的話說出口,她眼底卻沒有多少惱恨,更多的是後怕。
葉無忌心頭微暖,順勢握住她微涼的小手,牽著她在桌邊坐下。
「好蓉兒,是我考慮不周,讓你擔心了。」
「昨日確實是高明遠先來挑釁。他帶人當街圍堵,我總不能站在那裡任由他欺辱。」
「至於莫三爺,那老鬼的幽冥真氣頗為難纏。我與他硬拼了一掌,經脈受了些暗傷。為了不讓高家看出虛實,我只好先進宮與段祥興商談要事,隨後留在偏殿調息療傷,這才耽擱了一夜。」
這番解釋真假摻半,聽來倒也合情合理。葉無忌還故意提起自己的傷勢,想藉此將黃蓉的注意力從徹夜未歸一事上引開。
黃蓉蹙眉問道:「你進宮向段祥興辭行,他是什麼態度?」
葉無忌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勉強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他自然不肯輕易放我們離開。」
「高家後日便要正式下聘,迎娶段明珠。段祥興不願結這門親事,又不敢公然與高泰祥翻臉,便想讓我後日前往相國府赴宴,當眾提出讓段明珠出使大宋。」
「只要借來朝廷的名義,便能將這樁婚事拖上半年。」
黃蓉聽罷,不禁冷笑。
「段祥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自己不敢得罪高泰祥,便拿你來做擋箭牌。你昨日剛打傷高明遠,後日若又出面攪黃兩家的婚事,高泰祥豈會善罷甘休?」
她略作思索,當即說道:「這筆交易不能答應。我們今日便收拾行李,設法離開大理。」
「只怕暫時走不了。」
葉無忌無奈地搖了搖頭。
「高家的兵馬已經封鎖城門。咱們帶著大批銅鐵,目標太過顯眼,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出城。」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段祥興開出的條件,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黃蓉眸光微凝:「什麼條件?」
「大理今後賣給灌縣的銅鐵份額增加三成,商隊往來大理,一律免除關稅。」
「此外,他還答應請天龍寺的老祖出面,在宴席上護我周全。」
黃蓉沉默下來。
她一向掌管灌縣內政,自然清楚增加三成銅鐵份額、免除商稅意味著什麼。
這份利益實在太大。
可同樣,其中的風險也大得驚人。
黃蓉思量片刻,正要繼續追問,目光卻忽然停在葉無忌的衣領上。
他的衣襟雖然勉強整理過,卻依舊有些凌亂,領口處還留著幾道不起眼的褶痕。
黃蓉眼神微變,俯身靠近,輕輕嗅了嗅,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你身上怎麼會有女子用的脂粉香?」
葉無忌心裡猛地一跳,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這也能聞出來?
不是,她一夜沒睡,鼻子怎麼還這麼靈?
他心中一陣發虛,面上卻強裝鎮定,只若無其事地向後挪了半步。
「蓉兒,你這話可冤枉我了。」
「大理宮中的太監多有塗脂抹粉的習慣,偏殿裡的薰香又重。我與段祥興在那裡待了一夜,衣服上沾染些雜味,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是麼?」
黃蓉盯著他,眼中滿是審視。
「宮中常用的是檀木薰香,你身上這縷味道卻分明是茉莉香粉。」
她越說越氣,眼底還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委屈。
「葉無忌,你當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我留在客棧里提心弔膽,苦等了你整整一夜。你倒好,竟還有閒心躲在皇宮深苑裡偷香竊玉?」
葉無忌立即舉起雙手,擺出一副蒙受奇冤的模樣。
「天地良心!」
「我昨夜連偏殿的大門都沒有邁出去半步。」
「莫老鬼的幽冥真氣一直在我經脈中作祟,我為了壓制寒毒,險些連經脈都傷了。都到了這個份上,我哪裡還有心思做那些荒唐事?」
他把手腕主動遞到黃蓉面前。
「你若不信,儘管再替我診一診,看看我體內是不是亂成了一團。」
黃蓉半信半疑地瞪了他一眼,再次扣住他的手腕。
這一次,她暗中運轉內力,沿著葉無忌的經脈仔細探查。
葉無忌體內的混沌之氣確實頗為虛浮,經絡之中還殘留著一縷頑固的陰寒真氣,顯然是與莫三爺對掌後留下的傷勢。
然而,那縷陰寒之氣外面,竟還縈繞著一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燥熱,隨著氣血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黃蓉眉頭越蹙越緊。
「你的脈象為何如此古怪?」
她抬頭看向葉無忌,目光中滿是狐疑。
「你中了幽冥真氣,氣血理應受寒凝滯。可你體內除了寒氣,怎麼還有一股來歷不明的燥熱?」
「你昨夜究竟吃了什麼?」
葉無忌心中暗叫不妙。
再讓她查下去,遲早要露餡。
不行,得把這事岔過去。
可怎麼岔?
講道理肯定講不過她。既然如此,只能不講道理了。
他忽然反手一攬,將黃蓉拉入懷中,順勢在她身後輕拍了一下。
「還能吃什麼?」
「昨夜不過飲了幾杯宮中的西域果酒。誰知那酒後勁極大,害得我氣血翻騰,燥熱了整整一宿。」
說話間,他將臉埋在黃蓉頸側,故意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我家蓉兒身上的香氣好聞。宮裡那些脂粉和薰香混在一起,熏得我腦袋都疼。」
黃蓉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身子微微一顫,臉頰頓時浮起紅暈。
她掙了兩下,沒能掙開,只得伏在他胸前,沒好氣地斥道:「少在這裡插科打諢。」
「事情都鬧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思動手動腳。」
她嘴上雖然惱怒,語氣卻已經軟了下來。
擔驚受怕了一整夜,如今確認葉無忌平安歸來,她心中的疲憊與後怕終於一併涌了上來。
沉默片刻,黃蓉還是忍不住問道:「莫老鬼傷你的這筆帳,我們日後再同他清算。你眼下的內傷究竟要不要緊?」
「有我的蓉兒在,些許內傷算得了什麼?」
葉無忌厚著臉皮湊到她耳邊,低聲笑道:「只要找個清靜地方,運轉陰陽輪轉功調息一番,保管藥到病除。」
黃蓉哪裡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耳根頓時紅了。
「我呸,你還要不要臉?」
「外面天都亮了,樓下又全是商隊的人。若是鬧出動靜,你就不怕陳大柱他們聽見?」
「怕什麼?」
葉無忌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二人運功療傷,名正言順,誰敢多嘴?」
他說得冠冕堂皇,手上卻越發不安分。
黃蓉本就熬了一整夜,此刻緊繃的心神一松,倦意頓時涌了上來。她無力地推拒幾下,終究還是靠進了葉無忌懷中。
房門緊閉,晨光透過窗紙落入室內。
兩人的低語聲漸漸輕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