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拐進一條無人的死胡同,背靠青磚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與莫三爺硬拼一掌,他看似占了上風,胸口卻仍舊發悶,體內氣血翻騰不止。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低聲罵道:「這大理城還真邪門。隨便冒出來一個抽旱菸的老頭,都這麼難對付。」
葉無忌靠牆調息了半柱香,直到呼吸漸漸平穩,才拍去袖口的灰塵,重新整理好衣襟。確認看不出受傷的痕跡後,他臉上又掛起慣常的笑容,轉身朝皇宮走去。
大理皇宮,偏殿。
段祥興坐在桌案後,眼窩深陷,神色憔悴。桌上堆著幾本文書,他卻遲遲沒有翻動。
太監領著葉無忌走進偏殿。
葉無忌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笑得十分客氣。
「國主,外臣在大理的買賣已經談妥。家裡還有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外臣今日特來辭行。」
段祥興抬頭打量他片刻,抬手示意。
「葉統轄不必多禮。來人,賜座,上茶。」
等太監奉上熱茶,退出偏殿,段祥興才開口問道:「葉統轄,寡人剛剛接到消息。你今早在街上打傷了高相國的長孫?」
葉無忌端起茶碗,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擺出一臉無辜的模樣。
「國主,這話可就冤枉外臣了。外臣一向奉公守法,怎麼敢在大理城內當街傷人?分明是高公子帶人攔住外臣,非要切磋武藝。外臣一時沒收住力,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說起來,他還欠外臣兩千兩銀子的醫藥費呢。」
段祥興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話噎了一下,屈指敲了敲桌案。
「高明遠是什麼德性,寡人心裡清楚。可你今日傷了他,又打傷了高家的高手。高家絕不會就此罷休。你現在想帶著車隊離開大理,恐怕沒那麼容易。」
葉無忌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
「國主這話就見外了。大理是大宋藩屬,外臣好歹也是大宋的朝廷命官。高家就算再橫,也不至於公然截殺宋官吧?」
段祥興嘆了口氣。
「葉統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如今大宋自顧不暇,高泰祥根本不忌憚你這個宋官。今日被你打傷的莫老鬼,是高泰祥身邊數一數二的高手。你若立刻出城,高家必定會在途中設伏。」
葉無忌摸了摸下巴,心裡暗自盤算。
高家真敢動手?
自己帶來的人不多,黃蓉又在客棧。最麻煩的還是那支裝滿銅鐵的車隊,目標太大,根本躲不開高家的耳目。
他自己脫身不難,可車隊一旦被劫,這趟大理就算白來了。
葉無忌沒有表露心思,只是問道:「依國主之見,外臣該怎麼辦?」
「暫時留在城中。」段祥興說道,「寡人可以調一隊宮中禁衛駐守客棧。等事情辦妥,再派人護送你們離開大理。」
葉無忌聽到這裡,總算明白了段祥興的打算。
這是想把他留下來吸引高家的注意。
「國主,您這算盤打得可真響。」葉無忌搖了搖頭,「外臣一旦留下,高家必定會把火氣撒在外臣身上。您躲在後面拖延時間,卻讓外臣站在前面頂著。這種虧本買賣,外臣可不做。」
心思被當面點破,段祥興也沒有動怒。
「葉統轄,寡人也是無可奈何。高家抬著六十六抬聘禮堵在宮門外,逼寡人答應這門婚事。寡人手中沒有足以抗衡高家的兵馬,只能暫時答應將明珠嫁給高明遠,以此換取時間。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寡人的處境。」
葉無忌收起笑容,正色道:「國主,明珠郡主的婚事是大理內政,外臣不便插手。外臣來大理只為做買賣。只要國主按照契約交付貨物,其他事情與外臣無關。至於高家,外臣自會想辦法應付。實在不行,繞路便是。」
段祥興見他始終不肯鬆口,語氣不由得重了幾分。
「葉統轄,你太小看高家了。大理城內外的守軍,大半聽命於高泰祥。即便寡人給你出城手令,他們也能隨便找個藉口扣下車隊。退一步講,就算你能憑輕功翻過城牆,你手下的人怎麼辦?黃姑娘怎麼辦?那支車隊又怎麼辦?」
葉無忌皺起眉頭,指節輕輕敲著桌沿。
這下麻煩了。
他一個人當然想走就走,可黃蓉和車隊不可能跟著他翻牆。真要強闖城門,貨物保不住不說,跟隨他前來大理的那些人也未必能活著出去。
總不能為了幾車銅鐵,拿所有人的命去賭。
可讓他留在大理,顯然也不是什麼好事。
葉無忌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鬆了口。
「國主想讓外臣做什麼?」
段祥興神色稍緩。
「後日高家正式下聘,高泰祥會在相國府設宴,邀請大理城中的權貴赴宴。寡人希望你也能前去。」
葉無忌愣了一下。
「讓我去相國府赴宴?」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險些被氣笑。
「國主,外臣今天剛打了高泰祥的孫子,又傷了他身邊的高手。後日再主動送上門,他還不得把外臣剁碎了餵狗?」
段祥興搖了搖頭。
「高泰祥極重顏面。你是大宋朝廷命官,宴席上又有大理各部權貴在場,他不會公然殺你。寡人讓你赴宴,是想請你幫寡人爭取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拖延婚期。」
段祥興緊盯著葉無忌,緩緩說道:「高家想在下個月迎娶明珠。宴席上,你只需以宋官的身份提出,讓明珠在成婚前前往大宋覲見。寡人會順勢以藩屬禮制為由,將婚期推遲。大理到臨安路途遙遠,再加上朝見所需的禮儀和準備,至少能拖延半年。」
葉無忌在心裡把段祥興罵了個遍。
說得倒是輕巧。
讓他去相國府,當著大理眾多權貴的面阻撓婚事。這麼一來,高家的怒火全得衝著他來。
段祥興倒是能藉機喘口氣,可他恐怕連相國府的大門都不好出。
「國主,這件事太危險,外臣實在辦不了。」葉無忌連連擺手,「外臣只是個做小買賣的統轄,在大宋朝廷也說不上話。高泰祥真要不顧臉面,一刀砍了外臣,大宋朝廷也不會為了外臣向大理興師問罪。」
段祥興沉聲說道:「葉統轄,寡人知道此事讓你為難。只要你能辦成,先前商定的鹽鐵契約,寡人可以將交付給灌縣的銅鐵增加三成。今後灌縣商隊進入大理,也一律免除關稅。」
葉無忌心頭一動。
三成銅鐵,再加上免除關稅,這個條件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灌縣正在興修道路、作坊和水利,銅鐵一直不夠用。若能多拿三成,許多擱置的工事便能立刻開工。免除關稅更是一項長久的好處,往後灌縣與大理之間的商路一旦打通,每年都能省下一大筆銀子。
可好處越大,就說明這件事越難辦。
葉無忌沒有急著答應。
「國主的手筆確實不小。不過外臣還是覺得,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萬一高泰祥不顧臉面,在宴席上直接扣人,外臣恐怕連說理的機會都沒有。」
段祥興看著他,壓低聲音說道:「寡人會請老祖一燈大師親自出面保護你。有他在,高家沒人留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