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樓後院。
陽光穿過枝葉,斑駁地落在青石板上。
葉無忌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名地面。
黃蓉坐在旁邊的竹椅上。她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帳冊,正撥動算盤,逐筆核對帳目。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段明珠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有穿夜行衣,而是換上了一身白族女子的日常服飾。月白色右衽短衣外罩著青色馬甲,下身是一條百褶長裙,頭上還戴著繡花小帽,顯得清爽利落。
葉無忌丟下樹枝,起身拍去手上的塵土,笑著迎了上去。
「郡主今日這身打扮倒是新鮮,比宮裝更顯活潑。」
段明珠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
「葉統轄就別拿我尋開心了。這幾日一直悶在宮裡,實在心煩。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請你和郭伯母去城裡轉轉。大理城中也有不少有趣的地方。」
葉無忌回頭看向黃蓉。
黃蓉頭也沒抬,手指飛快撥動著算珠。
「你們去吧。今天必須把這些帳目理清楚,我抽不開身。」
葉無忌沒有勉強,轉身朝段明珠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就有勞郡主帶路了。我初來大理,正好見識一下這裡的風土人情。」
兩人離開春風樓,沿著青石板路朝城中走去。
此時臨近正午,正是城中最熱鬧的時候。
羊苴咩城背靠蒼山,面朝洱海,城內街巷縱橫,兩旁商鋪林立。來往行人形形色色,既有身穿皮襖的吐蕃商人,也有頭裹布巾的波斯客商,還有許多背著竹簍進城趕集的百姓。
段明珠走在前面,不時指著兩旁的鋪子為葉無忌介紹。
「這一帶是茶馬互市。大理的茶餅大多從這裡銷往吐蕃和北地。那邊是扎染作坊,用蒼山草木製成的染料染布,顏色牢固,經久不褪。」
葉無忌一邊聽,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攤位。
他對染布和茶餅其實沒有多少興趣,不過段明珠介紹得認真,他也不願掃她的興。
「這布確實不錯,顏色鮮亮,花樣也別致。等回去的時候,我買上幾匹,給家裡的女眷做衣裳。」
兩人走到一處賣烤乳扇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大娘。她將捲成筒狀的乳扇放在炭火上翻烤,又在表面刷了一層蜂蜜,濃郁的奶香頓時飄散開來。
段明珠遞給攤主兩枚銅錢,接過兩串烤乳扇,將其中一串遞給葉無忌。
「嘗嘗,這是大理的特色吃食。」
葉無忌接過乳扇,低頭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里軟糯,奶香中還帶著蜂蜜的甜味。
他豎起大拇指,由衷讚嘆道:
「好吃。這東西若是能運到灌縣售賣,生意肯定差不了。」
段明珠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中的煩悶也稍稍散去了一些。
兩人拿著烤乳扇,在街角找了一處茶棚坐下。
茶棚里客人不多。老闆送上兩碗熱茶,便轉身去招呼別桌的客人。
段明珠捧著茶碗,低頭看著水中浮沉的茶葉,遲遲沒有開口。
葉無忌看出她有心事,將吃完的竹籤放到一旁,收起臉上的玩笑之色。
「郡主,你今日約我出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請我吃烤乳扇吧?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段明珠抬起頭,咬了咬下唇,終於下定決心。
「葉統轄,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這幾日,我哥在宮裡愁得整夜睡不著。鹽雖然已經運進來了,卻只能解一時之急。高家步步緊逼,我哥實在沒有辦法了。」
她停頓片刻,眼中多了幾分懇求。
「你能不能幫幫他,想一個對付高泰祥的辦法?」
葉無忌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認真思索。
茶棚外叫賣聲不斷,兩人之間卻陷入了沉默。
過了片刻,葉無忌才放下茶碗,語氣誠懇地說道:
「郡主,不是我不願意幫,而是眼下確實無從下手。」
段明珠頓時有些著急,身體微微前傾。
「怎麼會無從下手?我哥說你主意多得很,連宋半城那樣的人都被你耍得團團轉。難道你真拿高泰祥一點辦法都沒有?」
葉無忌苦笑著擺了擺手。
「宋半城只是個商人,對付他,用商場上的手段便夠了。可高泰祥不一樣。他是大理相國,手中掌握著十萬兵馬。高家在大理經營數十年,朝堂內外根深蒂固,哪是一個宋半城能比的?」
他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手下雖有兩萬餘流民,但真正操練成軍的不足五千。更何況這裡是大理,我在朝中沒有人脈,對高家的布置也知之甚少。即便我真能想出一條妙計,也得有人去辦。如今陛下能夠調動多少兵馬,郡主應該比我更清楚。」
段明珠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來。
「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葉無忌放緩了語氣,耐心解釋道:
「高家勢大,我們不能與他們硬拼,只能先穩住局面,再慢慢尋找破綻。眼下最要緊的,是保證銅鐵交易順利進行。等你們手裡有了錢,我麾下的人有了兵器,我們才算真正有了與高家抗衡的底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段明珠沉默許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回去告訴我哥,讓他不要再催你。」
葉無忌見她情緒低落,便指向不遠處一個耍猴的攤子,主動轉開了話題。
「先別想這些煩心事了。走,我們過去瞧瞧。我看那隻猴子比我還機靈。」
段明珠被他逗得露出一絲笑意,隨即跟著他離開了茶棚。
就在兩人沿街閒逛之時,大理皇宮的太和殿內卻是一片凝重。
段祥興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大殿中央,禮部侍郎陳文淵手捧笏板,正侃侃而談。
「陛下,相國府長孫高明遠年方二十,通曉詩書,熟習弓馬,可謂文武兼備。明珠郡主金枝玉葉,賢良淑德。兩家若能結為秦晉之好,必會成為我大理國的一段佳話。」
陳文淵抬起頭,環顧殿內群臣,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如今朝野之間流言四起,皆在妄議皇室與相國府不和。若陛下能夠賜下這門婚事,不僅可以平息流言,還能彰顯君臣和睦,安定朝局。還請陛下恩准!」
這番話句句冠冕堂皇,表面上全是為了江山社稷,讓人難以反駁。
高泰祥站在百官之首,雙眼微閉,仿佛此事與他毫無關係。
段祥興緊緊握著龍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怎麼可能看不出高家的用心?
一旦把明珠嫁入高家,不僅會斷絕皇室藉助外力牽制高家的可能,還會讓段家僅剩的尊嚴蕩然無存。
到了那時,段明珠便會成為高家捏在手中的人質。
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又不能直接拒絕。
高家已經搬出了「君臣和睦」與「江山安定」的大義。若他斷然駁回,高家便可藉機指責皇室猜忌重臣,故意挑起君臣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