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安笑得嘴角開裂。
混著血沫的牙齒,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季宋臨槍口抵進他耳朵:「她人呢。」
「這麼著急呢?覺得人家純潔,想把人養在身邊,調和你的血腥和罪孽嗎?」
「她人在哪?!」
「誰啊?不好意思,小叔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呢。」
季淮安還在笑。
季宋臨眼底漆黑一片,陰鷙如蛇,槍口換了個位置,對準季淮安膝蓋。
一槍落下。
膝蓋骨被打碎,季淮安疼到面部扭曲,近乎失聲,渾身顫抖,險些暈過去。
季宋臨一把抓起他頭髮:「最後問你一遍,在哪?」
「她年紀小,你捨不得碰,我提前幫你嘗過了,很甜。」
季淮安是這場家族爭鬥的失敗者,是絕命亡徒,從失敗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劃上了句號。
他什麼都不在乎,只想在死之前多刺季宋臨幾刀。
季淮安越說越興奮,眼底露出痴態,說完還舔了舔唇。
窗外晨曦穿過玻璃,將客廳的碎裂狼藉照得無比清晰。
空氣中瀰漫著鮮血的味道,男人腦中閃過路輕瓷那張乾淨純潔的臉,眼底又暗了一層。
季淮安看他的反應,嘴角咧起笑:「看來真在乎。但可惜了,東方女人最珍貴的東西,已經被我拿走了。」
季宋臨胸膛起伏,瞳仁微微睜大,只見他下頜繃緊,扣緊扳機。
砰——
砰——
兩槍穿透太陽穴。
槍聲剛剛落下,不遠處傳來一聲響動。
那是季淮安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方向,尋著那個方向望去,女孩臉色蒼白,跌坐在地。
天漸亮,微光從門縫透進地窖,她找到了一根鐵絲。
小時候被鎖練出來的技能,她用鐵絲打開了地窖的門。
爬上來的時候,她聽到客廳有動靜。
小心翼翼走過來,看見子彈穿過腦袋,鮮血從窟窿里流出……
還有那雙沒閉上的眼睛。
小時候經歷過許多不好的事,可活生生的一個人死在她面前,她還是第一次見。
槍口奪取了季淮安的生命,血腥也在這一瞬間,擊碎路輕瓷的靈魂。
哪怕只是一瞬間。
哪怕那個人是個壞人。
她也還是被嚇得跌坐在了地上。
緩緩抬眸,她看見了季宋臨的臉。
那個溫柔又紳士的哥哥,臉上沾滿飛濺的鮮血。
血珠連成一條線,從他高挺的鼻樑划過,將他精緻的臉分割,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晨曦下。
路輕瓷暈了過去
季宋臨收起槍,大步邁上前,屈膝蹲下,將暈倒在地的人抱在懷裡。
「賀蔚,吩咐醫生去莊園待命。」
「留一隊人清理現場。」
他仿佛沒有任何波動,按部就班的樣子像在吩咐今天的晚餐吃牛排還是小炒。
他快速吩咐好,隨後抱起她,離開了這個血腥之地。
那是路輕瓷第一次看見季宋臨殺人。
但她沒想到,後來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他骨子裡駭人的一面,她更是在後來的人生里,見識了無數次。
……
路輕瓷在莊園裡醒來,她沒在自己的房間裡,而是在他的。
落地窗外樹葉泛黃,隨著風晃蕩,跳躍著落在地上。
四周還有消毒水的氣味,她茫然醒來,片刻後腦子裡閃過飛濺的鮮血,碎裂的頭骨,還有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神經倏地繃緊,背脊一陣冷意。
「陰道瓣完好,沒有受到侵犯的痕跡。有些外傷,驚嚇過度,調養幾天就好。」
路輕瓷轉過頭去。
看見進門的紅木書架前,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正拿著文件夾,和季宋臨說話。
季宋臨點了點頭。
醫生躬身頷首,隨後退了出去。
男人看見她醒了。
冷淡又熟悉的木質香氣靠近,空氣很好聞,可路輕瓷感覺鼻尖還殘留著刺鼻的鐵鏽味。
季宋臨在床邊坐下:「嚇到了?」
路輕瓷咽了咽喉嚨,想開口說沒有。
可望著他,腦子裡全是血珠飛濺上他臉上的畫面。
她低下頭,抿著唇,搖了搖頭。
季宋臨看出她的疏離:「覺得我是壞人?」
他臉上溫和至極。
嘴角牽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房間裡乾淨溫暖,面前的人也乾淨至極,好似先前經歷的一切,只是幻覺,根本沒有發生過。
路輕瓷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哪怕那個畫面很恐怖。
哪怕他臉上全是血。
她也沒想過他是壞人。
至少此刻沒有。
季宋臨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別怕我。我是哥哥,不是嗎?」
路輕瓷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什麼都有,沉穩、成熟、儒雅、乾淨、溫和……唯獨沒有惡意和血腥。
綁架自己的是另外一個人。
阿臨哥哥及時出現解救自己。
自己沒有立場維護綁架者的任何利益,包括生命。
她那時太小太天真,只看到了眼前的人。忘記了綁架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季宋臨。而她能逃出地窖,卻不是因為季宋臨。
而是因為她自己。
因為小時候被父親鎖在屋子裡,喝醉酒忘記放她出去,她餓得不行,自己用鐵絲學會了開鎖。
……
那天過後,沒人再說起季淮安的事。
連路輕瓷也不願意多想。
她偶爾會做噩夢,夢到的不是季淮安被打穿的腦袋、死不瞑目的眼睛。而是他的那句——『恭喜你,你的報應來了。』
她一直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但總會夢到。
休養的那幾天,季宋臨對她無微不至,甚至連藥都餵到她嘴邊。
「苦嗎?」餵藥的時候,他笑著問她。
「不苦。」
比起以前,現在已經很甜了。
媽媽無故失蹤,村里人總愛說她的壞話,她每次都假裝聽不見。
因為媽媽在她心裡,永遠純淨,永遠溫柔。
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她永遠都是她的媽媽,最好的媽媽。
人總是固執,認定了某些東西,就不願意改變。
哪怕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就像面前的人,她認定他是哥哥,認定他是好人,哪怕血腥濺了一臉,她也願意抹掉那些痕跡,只相信自己認定的。
季宋臨看著她天真的模樣,溫柔好看的眉眼湊近眼前:「不許撒謊。」
路輕瓷一愣,耳根莫名有些燙。
她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餵你之前我嘗過,很苦。」
路輕瓷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季宋臨微笑,攤開掌心,上面放著一顆橘子味的糖果。
糖紙很特別,邊緣泛著燦燦的金光,很精美,很耀眼,是路輕瓷從來沒有見過的款式。
「聽話的孩子有糖吃。」他說。
路輕瓷一愣。
這句話她在哪聽到過。
腦子裡搜尋了許久,最後閃過母親溫柔的面容。但那畫面的面容很模糊,如果再找不到媽媽,她或許會忘記她的模樣。她想。
視線回神,季宋臨已經撥開糖紙,將糖遞到她的唇邊。
他手指很白,很長,骨節分明,很好看。
捏著糖紙包裝,沒有碰到完整的糖果。
「吃了糖,就不苦了。」
路輕瓷腦子有一瞬的空白,糖果含進嘴裡,在舌尖劃開酸酸甜甜的味道,整個口腔都是那股清新的味道。她心也跟著填滿了些。
那段時間,季宋臨對她太好。
好到她幾乎快要忘記了所有的苦難與血腥。
她開口問了媽媽的事。
季宋臨告訴她在找,只是還沒結果。
消失了這麼多年的人,想找到並不容易。
路輕瓷和他說謝謝,說實在找不到就算了,但不管結果如何,她都感激他。
一輩子感激。
但其實季宋臨根本沒找。
不是不能找,而是不想找。
煩躁又疲憊的家族內鬥獲得了勝利,卻失去了刺激與樂趣。
每天按部就班處理家族集團的業務,枯燥乏味,他總要找點不一樣的樂子。
而他現階段的樂子,就是養路輕瓷。
一個可愛、乖巧、純真的女孩。
表達感激的時候,那深邃漂亮眸子,像是在仰望至上的神靈。
季宋臨很喜歡這種感覺。
他養過很多寵物,貓、狗、蛇、老虎、老鷹……也養過不少女人。
但只有路輕瓷,會對他露出那樣的眼神。
虔誠,忠誠,且唯一。
在膩味之前,他打算一直養著她。
但如果幫她找到母親,她眼底的唯一或許會被打破。
所以他選擇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