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的小腦袋裡飛快地思索著。
她想起了這段時間道觀里清貧的日子。
山上沒有肉食，每天大家吃的都是野菜湯和雜糧糊糊，小白雖然是靈獸，但歸根結底也是食肉的荒野霸主。
它白天為了不讓自己擔心，一直強忍著飢餓，大概是到了夜裡飢餓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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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的野性驅使著它下山尋找肉食充飢。
更重要的是，小白體內可能確實因為守護自己，沾染了一絲絲尚未化解的暴戾氣息，
導致它在深夜捕食的時候顯得比平時兇悍瘋狂了許多，
這才把村里人嚇成了這副模樣。
想通了這一切，軟軟的心裡頓時充滿了心疼與自責。
小白是為了她才留在道觀里的，是為了守護她才忍飢挨餓的。
它犯了錯，吃了農戶的牲畜，給山下的鄉親們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和恐慌，這一切的根源都在自己身上。
無為站在一旁，聽完王老二夫婦的哭訴，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老鄉莫慌。」無為嘆了口氣，溫聲安慰道，
「若真是山中有妖孽作祟，老道定會在此布下法陣，開壇做法，替村里掃除這一禍患。」
說著，無為轉過身，對王老二說道：
「帶老道去後山林子看看那怪物逃走的路徑，老道需要尋一些它的毛髮與氣味，方好開壇施法。」
「哎！好！老神仙您這邊請！」
王老二連忙在前頭引路，領著無為和幾個後生往院子後頭的山坡走去。
黑袍站在院門外的樹蔭底下，冷眼看著眾人離去，身形一晃，也無聲無息地跟上了山坡。
院子裡頓時只剩下了王老二的婆娘，正坐在門檻上抹著眼淚，
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著那個該死的怪物。
軟軟沒有跟著師父上山。
她靜靜地站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牛棚和滿地的雞毛，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與擔當。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自己紅色小洋裙內側的一個暗袋。
暗袋裡裝著一個用紅色手帕緊緊包裹著的小布包。
那是她的全部家底，是媽媽蘇晚晴在六歲生日那天偷偷塞給她的小金庫。
裡面不僅有厚厚一疊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還有一些顧城塞進來的全國通用糧票和零碎的小面額紙幣。
那是爸爸媽媽留給她在山裡應急用的錢。
軟軟從暗袋裡掏出那個紅色的小手帕包。
她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坐在門檻上的中年婦人面前。
「大娘。」
軟軟停下腳步，奶聲奶氣地輕聲喚了一句。
婦人聽到聲音，抬起紅腫的眼睛，擦了一把眼淚，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漂亮紅色小洋裙、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在深山村落里，哪裡見過這麼精緻好看的娃娃，婦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小姑娘，你叫俺幹啥？」婦人的聲音沙啞著。
軟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兩隻軟乎乎的小手，當著婦人的面，一層一層地把紅手帕小心翼翼地揭開。
手帕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鈔票。
最上面是一疊墨綠色的大團結，嶄新挺括，散發著油墨的氣息，
底下還夾著不少五元和兩元的票子，厚厚的一大沓，在深秋陰暗的天色底下顯得格外扎眼。
婦人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連嘴裡的抽泣聲都瞬間咽了回去。
在這個偏僻貧瘠的小山村里，莊稼漢在地里刨食一年，
到頭來手裡能攢下個二三十塊錢就算是不錯的好光景了。
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麼厚厚的一大摞大團結。
軟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極其認真地從裡面數出了一大半。
那是一疊足足有三四百塊錢的巨款。
軟軟雙手捧著這疊厚厚的鈔票，遞到了婦人的面前。
「大娘，這些錢您拿著。」軟軟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婦人嚇了一大跳，身子往後縮了縮，兩隻粗糙的手在布大褂上使勁擦著，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小姑娘，你這是幹啥呀？俺……俺可不敢要小孩子的錢！你家大人知道了要打斷腿的！」
軟軟搖了搖小腦袋，兩隻大眼睛清澈見底，認真地看著婦人。
「大娘，您拿著吧，這是軟軟自己的錢，是我爸爸媽媽給我的，他們不會怪軟軟的。」
軟軟把錢往前遞了遞，小臉蛋上滿是真誠與歉意：
「大娘，我剛才聽明白了。其實……其實那天晚上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吃人的大惡魔，也不是什麼會吃小孩腦漿的妖怪。
那只是山里一頭餓極了的大野獸，它在深山裡找不到吃的，肚子餓得太難受了，才會偷偷跑下山來找東西吃。」
軟軟吸了吸小鼻子，柔聲解釋道：
「它真的沒有想傷人的意思。如果它真想傷人，小弟弟那天晚上就跑不掉了。
它只是太餓了，不小心撞壞了您家的窗戶，咬死了您家的牛和雞鴨。」
說到這裡，軟軟將那疊厚厚的錢穩穩地塞進了婦人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婦人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低頭看著手心裡那疊沉甸甸的鈔票，整個人都有些發蒙。
這筆錢實在是太多了。
在當下的年代，村里買一頭正當年的壯實大黃牛，頂多也就花上一百來塊錢；
至於那幾隻雞鴨和修補窗戶的費用，連十塊錢都用不了。
軟軟塞給她的這筆錢，不僅能把家裡所有的損失完完全全補齊，甚至還能再買上兩頭大肥牛，外加蓋一間全新的大磚房。
「小姑娘，這……這真的給俺？」婦人咽了口唾沫，眼眶再次紅了，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和悲傷，而是因為巨大的震驚與激動。
軟軟用力地點了點頭，兩隻小手合在一起，非常鄭重地向婦人保證道：
「大娘，您收下這些錢，再去買一頭更好的大黃牛，給小弟弟買些好吃的壓壓驚。
軟軟向您保證，那頭大野獸以後再也不會下山了，它再也不會來村里偷吃東西，也絕對不會再嚇唬大家了。
以後靠山屯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小姑娘的話語雖然稚嫩，但神情卻莊重而堅定，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懷疑的誠懇。
婦人捧著那疊厚厚的鈔票，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紅手帕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六歲大的紅裙子小姑娘，心裡又是震撼又是感激。
農家人最講究實在，面對這樣一筆能夠徹底改變全家命運的巨款，
面對這樣一個如同小仙女一樣懂事慈悲的孩子，婦人心底所有的怨氣和恐懼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哎喲，小菩薩！小神仙啊！」
婦人緊緊攥著手裡的錢，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您就是天上下凡來救苦救難的小菩薩啊！俺王家給您磕頭了！謝謝小菩薩發大慈悲啊！」
軟軟嚇了一跳，連忙伸出兩隻小短手，使勁去拉婦人的胳膊。
「大娘您快起來！地上全是泥巴，涼得很呢，您快起來呀！」
軟軟有些吃力地把婦人往上拉，小臉蛋憋得通紅，
「軟軟不是小菩薩，軟軟只是不想讓大家難過。
大娘，這件事您千萬不要跟我師父說哦，這是軟軟自己的決定。」
婦人被軟軟拉了起來，用袖子狠狠地擦著臉上的淚水，連連點頭應承：
「好！好！俺全聽小菩薩的！俺絕對不對外頭亂說半個字！」
婦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巨款，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感激的話，
整個人激動得語無倫次。
看著婦人臉上散去的愁雲，軟軟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小姑娘把剩下的一小半鈔票重新用紅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了紅裙子的暗袋裡。
她轉過身，抬起頭看向了遠處蒼翠茂密的山林。
後山的樹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白茫茫的霧氣已經散盡，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座山谷。
在遙遠的山樑陰影處，那道雪白的身影依然靜靜地佇立著，
金色的狼眸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影，默默地注視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
軟軟隔著遙遠的距離，定定地看著那個白色的小點，小嘴唇微微抿起。
事情雖然用錢圓滿地解決了，農戶得到了遠超損失的賠償，也不會再對這隻野獸心懷怨恨。
可是，軟軟心底深處的擔憂卻並沒有減少分毫。
小白的反常舉動，像是一塊沉重的小石頭壓在她的心坎上。
她知道，等回到山上之後，自己必須找一個機會，好好的和小白談一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