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並沒有察覺到軟軟的異樣。
他邁步走進院子,目光落在了院角那處坍塌的木棚子前。
王老二快步跑上前去,指著地上一攤已經發黑的乾涸血跡,帶著哭腔喊道:
「老神仙,您快瞧瞧!這就是前天晚上遭了災的牛棚!我家那頭用來犁地的黃犍牛,才養了三年,就這麼活生生被咬斷了脖子啊!」
軟軟邁著小步子跟了過去。
牛棚是用粗木頭和麥草搭的,半邊棚頂已經塌了下來,粗壯的立柱上有幾道深深的爪印,
木屑翻卷著,撕裂的痕跡非常新鮮。
地上到處都是凌亂的乾草,一大灘黑紫色的血跡滲進了泥土裡,空氣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血腥味。
軟軟走到木柱子跟前,蹲下小小的身子。
她伸出一根嫩生生的小手指,輕輕摸了摸木柱上的抓痕。
那爪印很寬,指甲嵌入木頭足有兩寸深,間距和形狀都讓軟軟的心裡猛地沉了一下。
這分明就是狼爪留下的痕跡。
在牛棚旁邊的雞圈更是一片狼藉。
單薄的竹籬笆被撞得稀爛,地上散落著一地的白雞毛和灰鴨毛,泥地上還殘留著幾截被啃剩下的禽類骨頭。
軟軟站起身,小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紅色小洋裙的口袋。
口袋裡裝著那六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小姑娘的心裡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不安促使她必須弄清楚真相。
她趁著師父無為正在仔細查看牛棚血跡的空當,悄悄退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棗樹底下。
老棗樹的樹幹粗糙,正好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軟軟將小手伸進口袋,把六枚古銅錢緊緊攥在手心裡。
銅錢有些冰涼,貼著她手心裡的熱汗,帶來一陣微微的刺痛。
軟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在心裡默默地念動著師父傳授的玄門占卜口訣,凝神聚氣,將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片虛無的卦象之中。
「以牛棚凶兆為引,測夜襲生靈本體。」
軟軟的小手在胸前輕輕搖晃,銅錢在手心裡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嘩啦。
軟軟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將手掌翻開,六枚銅錢整整齊齊地落在了棗樹根部的一塊乾燥泥地上。
陽光透過棗樹光禿禿的枝丫照下來,落在銅錢古樸的字面上。
兩枚朝上,三枚朝下,最後一枚斜斜地立在了一道泥縫之中。
軟軟湊過小腦袋,睜大眼睛仔細看著每一個卦位。
她的手指飛快地在掌心裡掐算著天干地支與五行方位的變化。
隨著推演的深入,軟軟那張粉嘟嘟的小臉蛋上,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卦象清清楚楚,白虎居正西,兌金之相,靈獸化煞。
那不是什麼從魔窟里跑出來的邪惡怪物,也不是深山裡成了精的野獸。
這卦象清清楚楚指向的,就是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白狼王小白。
軟軟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整個人呆呆地蹲在棗樹底下,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怎麼會是小白?
小白是在西北戈壁灘上救過她性命的大英雄,是統御荒野的狼王,
更是天下最通靈最善良的生靈。
它那麼溫柔,每天夜裡都會小心翼翼地把爪子收起來,生怕劃破自己的衣服;
這樣的小白,怎麼可能會在半夜偷偷跑下山,闖進無辜農戶的家裡咬死耕牛,吃光人家的雞鴨?
軟軟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想起昨天清晨醒來的時候,小白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沉紅光。
難道是自己每天夜裡修煉邪神功法的時候,體內散發出來的暴戾氣息影響到了小白?
還是說,小白體內沉睡的荒野凶性在夜裡失控了?
無數個疑問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讓這個六歲的小姑娘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慌與難過。
軟軟伸出有些發顫的小手,把地上的六枚銅錢一枚一枚撿了起來,
重新塞回了口袋裡,仔仔細細地按緊了布袋口。
她用小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尖,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步子從棗樹後面走了出來。
此時,無為正站在院子中央,聽著王老二夫婦你一言我一語地哭訴。
王老二的婆娘是個乾瘦的中年婦人,頭髮亂蓬蓬的像個喜鵲窩,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斜襟藍布大褂,一邊抹眼淚一邊拍著大腿。
「老神仙啊,您是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嚇人啊!」
王老二的婆娘拉著無為的衣袖,扯著尖銳的嗓子喊著,
「那哪是人間的畜生啊!那分明就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王老二也在旁邊跟著比劃,兩隻手張得老大:
「對對對!那怪物長得足有兩丈高,身子比水缸還要粗!
渾身上下冒著黑森森的冷氣,那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像兩盞大紅燈籠,瞪誰一眼誰就得丟半條命!」
「它進院子的時候,帶起好大一陣陰風,把房頂上的草都給掀飛了一大片!」
婦人拍著胸口,眼裡滿是驚恐,
「它一口就把我家那頭大黃牛的腦袋給咬碎了,連骨頭帶肉嚼得嘎吱嘎吱響!然後就奔著我家娃兒睡的西屋去了!」
王老二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那怪物伸出長滿黑毛的爪子,直接把窗戶給掏爛了,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吃我孫子的腦漿啊!
幸虧我抄起屋角燒紅的火通條,拼了老命捅了它一下,全村幾十條漢子拿著土銃和火把趕過來,才把它給嚇跑了!
老神仙,那怪物絕對是專門下山來吃小孩子的惡魔啊!」
軟軟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這對夫婦誇張的描述。
小姑娘那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微微眨動著,原本緊繃的小臉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雖然只有六歲,但心思極為細膩敏銳。
軟軟轉過頭,仔細看了看西屋那扇破損的窗戶。
窗戶離地面只有兩尺高,窗欞是用軟木條釘成的,上面的白麻紙破了一個大口子,
周圍並沒有什麼被黑氣腐蝕的痕跡,只有幾道擦蹭留下的劃痕。
地上的泥土雖然雜亂,但根本沒有任何巨大的深坑,只是幾串普通的重型猛獸腳印。
至於那頭死去的黃牛,脖頸處只有一道致命的撕裂傷,
是被極其精準的力道咬斷了喉管,牛頭完好無損地留在地上,並沒有被嚼碎吃掉。
軟軟心裡徹底明白了過來。
王老二夫婦完全是在誇大其詞。
在深山農戶的眼裡,半夜闖入一頭身形龐大、威風凜凜的巨狼,
本身就是一件能把人嚇破膽的事情。
人在極度恐懼之中,往往會把眼前看到的東西無限放大,再加上鄉野村民習慣了添油加醋,
一頭體型健碩的白狼,在他們嘴裡就硬生生變成了一尊身高兩丈、青面獠牙、專吃小孩腦漿的嗜血惡魔。
事實的真相其實很簡單。
小白確實在夜裡偷偷下了山,確實闖進了王老二家的院子,
吃掉了幾隻雞鴨,並且在驚動了黃牛之後,出於猛獸的本能咬死了耕牛。
但是,小白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想要去傷害人類。
如果小白真的想吃那個四歲的小孩,以狼王那種能生撕妖魔的恐怖力量和速度,
單憑一扇單薄的木窗戶和一根燒紅的火通條,根本不可能從它的嘴底下把人搶下來。
那孩子之所以只是被抓破了腳踝,大概率是小白在追逐院裡的家禽時撞破了窗戶,
好奇地探頭進去查看,不小心刮碰到了炕邊的小孩。
小白沒有發狂,它依然是那頭通靈的白狼。
只是,它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種反常的舉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