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坐在冰涼的木板床上,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在她的腳面上。
她的右手死死地攥著那六枚銅錢,指甲用力得有些發白。
手心裡的銅錢被汗水浸得濕冷,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
軟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每一次吸氣都覺得胸口堵得慌,仿佛這狹小的東廂房裡已經沒有了乾淨的空氣。
她看著腳心那一顆紅點,那點紅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詭異,紅得像是一滴剛剛滲出來的鮮血。
「不會的,一定是我看錯了,或者是白天被什么小蟲子咬了。」
軟軟在心裡小聲地安慰著自己,可是她那雙顫抖的手卻泄露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心裡的六枚銅錢輕輕搖晃。
銅錢撞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這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震得軟軟的心臟也跟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將銅錢輕輕撒在木板上。
銅錢在粗糙的床板上滾了幾圈,最後緩緩停了下來。
軟軟湊過去,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地辨認著卦象。
乾坤易位,陰陽顛倒。
這是一個極其不祥的卦象,代表著外來的邪惡力量正在悄悄地侵入。
軟軟的臉色白了白,她不信邪地咬了咬牙,用那隻滿是冷汗的小手將銅錢重新撿了起來。
「剛才是我心不靜,算得不准,重新來。」
她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雙手合十,將銅錢捂在手心裡,閉上眼睛用力地搖晃。
嘩啦。
銅錢再次落在床板上。
卦象依然沒有變化,那代表著黑暗的方位死死地指向了她的右腳心。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軟軟一口氣連續算了五次。
每一次,那冰冷的銅錢都給出了相同的答案。
這絕對不是什麼蟲子咬的紅點,也不是無意間沾染的髒污。
這就是一個紋身。
而且,這個紋身散發出來的氣息,與她之前在魔窟里見過的那些壞蛋身上的紋身一模一樣。
這是那個該死的邪教魂幫惡魔所特有的邪惡紋身。
雖然此時自己腳底下的這一個還非常的小,僅僅只有米粒那麼大,甚至連複雜的紋路都還沒有長出來,
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順著她的腳心開始往身體裡鑽了。
怎麼會這樣?
軟軟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亂麻,巨大的恐慌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捏住了她的脖子。
這個邪惡的紋身到底是什麼時候跑到她腳底板上去的?
是在魔窟的時候?
還是在回來的路上?
她明明已經非常小心了,一路上都拉著師父的手,從來沒有離開過師父的視線。
恐慌像是有毒的藤蔓,在軟軟的幼小心裡迅速地生根發芽。
她下意識地想要叫醒身旁正在沉睡的師父。
在她的認知里,師父是無所不能的,只要師父醒過來,就一定能幫她把這個可怕的紅點弄掉。
「師父......」
軟軟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
然而,就在她即將要大聲喊出來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無為的身體。
無為躺在旁邊的草鋪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道袍。
此時的他睡得很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
因為天熱,無為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脖頸和胸口處的皮膚。
軟軟的目光落在師父的胸口上,整個人瞬間僵住了,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呼喊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月光下,無為身上那些原本已經逐漸暗紅的、甚至有些脫落消融的黑色紋身,此刻竟然活了過來。
那些複雜的黑色紋路,伴隨著無為的呼吸,正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吸氣時,紋路上的紅光便微微亮起,像是有黏稠的鮮血在皮下流動;
呼氣時,紅光便漸漸暗淡下去,重新隱藏進粗糙的皮膚里。
這些邪惡的紋身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在蟄伏,在伴隨著無為的呼吸一起沉睡。
更加讓軟軟感到無助和絕望的是,她發現無為胸口紋身閃爍的頻率,
與她自己腳心那個紅點跳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每一次無為身上的紅光亮起,軟軟就覺得自己的腳心跟著微微發熱;
每一次紅光暗下去,腳心的溫度也跟著降下來。
這種詭異的同步,讓軟軟感覺自己和那股邪惡的力量徹底地捆綁在了一起。
這一刻,軟軟是真的怕了。
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但她卻不敢哭出聲來。
她看著睡夢中的師父,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相依為命的親人變得有些陌生。
屋裡很靜,靜得只能聽到無為粗重的呼吸聲。
軟軟覺得整個東廂房都在窒息,四周的空氣像是變成了凝固的泥漿,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出去透口氣。
小傢伙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她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門邊。
她輕輕地拉開門栓。
木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軟軟側過身,飛快地溜了出去,順手將門重新合上。
外面的夜風很涼,吹在軟軟滿是冷汗的身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深山裡的夜空很乾淨,繁星點點,月光如水般灑在破敗的院落里。
軟軟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里,稍微緩解了她胸口的沉悶。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頭頂的那片夜空。
然而,等她看清空中的景象時,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在清冷月光的旁邊,那個曾經在夢裡和魔窟里出現過的邪惡的、巨大的赤紅色雙眼,再次浮現了出來。
那雙巨大的眼睛懸掛在夜空中,居高臨下地盯著站在院子裡的軟軟。
只不過,這一次,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裡的邪惡和滔天的殺意。
那猩紅的瞳孔微微彎曲,眼神里竟然帶著濃濃的欣賞,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這個眼神,讓軟軟覺得異常的熟悉。
仿佛在這一瞬間,無為平時看著她、溺愛著她的臉龐,與天空中這雙巨大的血眼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讓軟軟恐慌到手腳發涼、忍不住全身顫抖的猜想,毫無徵兆地浮現在了她的心頭。
難道......
這個疼愛她的師父,和這個該死的巨大邪惡眼睛是一起的?
師父就是這個邪惡力量的源頭?
「不!不可能!」
軟軟立刻在心裡大聲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用力地搖著小腦袋,兩隻小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試圖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師父是不可能害我的,全天下的人都有可能害軟軟,唯獨師父不可能!」
她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軟軟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過去的畫面。
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里,是師父用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李秀蓮落下的掃帚;
是師父用粗糙的大手,把她凍得紅腫的小手放進暖和的懷裡捂著;
是師父在那些大雪紛飛的夜裡,把唯一的破被子全蓋在她身上,自己則守著快要熄滅的火塘。
「我這條命就是師父救下來的。如果沒有師父,我或許早就死在了養父母的那個小院子裡,早就被凍死或者餓死了。」
軟軟一遍遍地在心裡低聲告訴自己。
她必須相信師父。
師父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她的人,絕對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軟軟,大半夜的,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