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點的外賣陸陸續續到了,她沒胃口,順手送給了其他人吃。
到三點的這段時間,她如坐針氈,度日如秒。
她真希望時間可以再慢點。
可惜該來的還是來了。
手機彈出一條簡訊,是楚太太發來的定位。
宋雲緋深吸一口氣,抓起手機,一副英勇就義的架勢走出售樓部。
花了十幾分鐘,宋雲緋找到楚太太發的位置。
是一家茶舍,門面很低調,從外面看就是個賣茶葉的店。
宋雲緋還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平時路過都以為是賣茶葉的,沒想到裡面別有洞天。
在角落的隔間找到了楚太太。
比她想像中要年輕,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套看起來就會很貴的灰色大衣,頭髮盤在腦後,簡約又貴氣。
宋雲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中介套裝,一道無形的天塹便這麼緩緩橫在兩個世界之間。
像是察覺到什麼,楚太太微微側頭,斜斜的朝她看來。
宋雲緋一愣,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姨。」
楚太太沒接話,安靜的打量著她。
從上到下,從她的穿著到她的神態。
宋雲緋心裡緊張,但面上不顯,如果這個時候露怯,那連聊都不需要聊了。
幾秒之後,林妍芝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坐吧。」
宋雲緋在對面坐下。
「宋小姐比我想像中要年輕。」
宋雲緋微笑道:「阿姨也比我想像中年輕。」
林妍芝笑了笑。
「我更沒想到,宋小姐這麼有本事,說一句有勇有謀也不為過,幸好他是我兒子,不是我女兒,不然我可能要氣死了。」
宋雲緋聽出她話里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說她膽大包天,撞了楚靳寒不說,還把他藏起來。
她無力反駁,事實擺在那,不管怎麼美化,依舊改變不了她犯的錯。
楚太太說的還算客氣了,這要換一個人,估計上來就扇巴掌了。
「阿姨,您說得對,撞他是我的錯,騙他也是我的錯,我不給自己找藉口。」
她頓了頓,「您還能坐在這跟我喝茶,已經是給我留臉了。」
林妍芝看了她片刻,端起茶杯,「你倒是認得坦誠。」
「這事我說什麼都是錯,事實擺在那,我狡辯也沒用。」
林妍芝手指摩挲著茶杯,緩緩開口,「領證是誰提的?」
「他提的。」
「你答應了?」
「我……是。」
她想說不想答應的,可正都領了,說什麼都像是在狡辯。
林妍芝嘆氣,「所以我說啊,你有本事。」
「我沒本事。」
林妍芝苦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酸澀。
「我來之前和他談過了,我從來沒見他為了誰這麼執著過,他甚至不惜求我,比起生氣,我更多的是難過。」
「宋小姐,我是一個母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
「我並不想拆散你們,但我也無法做到毫無芥蒂的接受你。」
「你也許還沒當過母親,但你應該有朋友,有親人,假如這件事放在他們身上,你應該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宋雲緋低著頭,找不到話反駁。
她想過楚太太來找自己,會指著她鼻子罵,威脅她,貶低她,拿錢砸她。
可她偏偏用這種方式和自己聊,說的她啞口無言,無從辯解。
「我知道,他很在乎你,我勸不動他,請原諒我用這種自私的方式來見你。」
「他可以為了你與外界對抗,那麼你呢?」
宋雲緋抬起頭,看向林妍芝。
林妍芝繼續道:「他失蹤快一年,如今他突然回去,許多人都盯著他。」
「原本我不想來找你,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先斬後奏,和你把證領了。」
「倘若有人挖你的背景,查你的過去,把撞車的事翻出來,逼著靳寒做選擇。
董事會要看的是繼承人有沒有決斷能力,他如果選擇董事長,你會傷心,如果他放棄董事長,你會開心嗎?」
宋雲緋現在才意識到,聰明人根本就不會上來威逼利誘。
她會攻心,戳你的要害,用你無法選擇的陽謀。
除非現在立馬有個人來找她,說她是某個豪門走丟的千金小姐,否則此題無解。
隔間內安靜了許久。
宋雲緋緩緩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向對面的貴婦人。
「楚太太希望我怎麼做?」
林妍芝道:「我不會給你任何意見,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你做任何選擇我都不會幹預,我相信你既然選擇,那麼你就有自己的應對方法。」
「相反,你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買單,我會很欣賞你。」
宋雲緋嘴角微微一抽。
不得不承認,她在楚太太面前還是太嫩了。
人家說了這麼多,硬是一點把柄都沒留下。
這還只是楚家其中一個人,她要是真去了楚家,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果然,電視劇里的豪門惡婆婆都是騙人的。
兩人正說著,林妍芝的手機響了。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之後,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隨手接起電話,「餵?」
「嗯。」
「你怎麼不關心我坐了這麼久飛機累不累?」
「我和你說,你聽我說嗎?」
宋雲緋坐在對面,大氣兒也不敢喘。
雖然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但從楚太太的話語中,也不難猜到。
「你媽在你眼裡就這麼不講道理?」
兩人又說了兩句,林妍芝語氣依舊溫和,只是不難看出,她眼底壓抑著明顯的怒意。
掛了電話,她看向宋雲緋。
宋雲緋解釋,「我沒跟他說。」
「我知道,他可真是把你看得緊。」
宋雲緋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妍芝站了起來,「行了,該說我的我也都說完了,宋小姐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她拿起包,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隔間。
宋雲緋獨自坐在隔間裡,腦海里不斷回想著林妍芝的話。
她表面沒有說任何逼她離開的話,可字裡行間都在告訴她,她配不上楚靳寒,讓她有自知之明。
想到要面對的重重壓力,宋雲緋不免開始打起了退堂鼓。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但是能解決煩惱。
長長地嘆了口氣。
宋雲緋起身離開茶社,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的走著。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拿出來一看,居然是柏庾。
「楊翠花,你真跟楚靳寒結婚了?那你不打算跑了?」
「哎。」
「該嘆氣的是我吧?你倆是幸福了,整得我像個小丑一樣,擱這上躥下跳的。」
「他媽媽找我了。」
電話里沉默了片刻,「給了你多少錢?」
「……你能不能正經點。」
「那你怎麼打算的?」
宋雲緋坐在長椅上,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不知道。」
「有什麼不知道的,要麼跟他們硬剛,要麼你跟我跑路,帶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哎呀不跟你說了,沒個正行。」
「你……」
柏庾話還未說完,宋雲緋就掛了電話。
想不明白,先去上班吧。
剛站起來,宋雲緋又坐了下來。
不對,楚靳寒的卡都在她這,還上個屁的班!
她來到售樓部,推開張濤的辦公室門。
張濤正躺在沙發上看跳舞主播,嘴角咧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聽到聲音,嚇得他從沙發上彈坐而起。
張濤怒視著宋雲緋,「你幹什麼!會不會敲門?」
宋雲緋將辭職信拍在茶几上,「辭職。」
張濤氣笑了,「喲,發財了,這麼硬氣?」
「你怎麼知道?」
張濤來了興趣,「彩票中了幾千?」
「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告訴你,我現在的資產,能買下你這裡所有的房子,把你售樓部都買了。」
張濤:「喲喲喲,不得了了,你買個給我看看。」
兩小時後。
張濤握著宋雲緋的手,臉上帶著殷勤地笑容,「宋總好,您叫我小濤就好,以後請多多關照。」
這兩個小時,張濤經歷了不屑,疑惑,茫然,震驚,再到現在的諂媚。
心情可謂是跌宕起伏。
宋雲緋甚至都沒有買下售樓部,是豐天豪親自給他打電話。
說宋雲緋以後就是錦隆地產的股東,以後這家售樓部,就交給她經營了。
他一邊拍馬屁,一邊回想自己以前有沒有做過得罪宋雲緋的事。
想想好像沒有,就說話稍微嚴厲了點,他又放下心來,笑的更諂媚了。
宋雲緋過完癮,離開了售樓部。
再去給自己買了輛跑車,可惜要預定,只能勉強買輛寶馬開開。
買完車又去逛商場,把以前買不起的奢侈品都買了個夠。
等回到家,她已經累得癱倒在沙發上,無法動彈。
楚靳寒打來電話,她有氣無力地接了電話。
「開心了?」
宋雲緋嘆氣,「開心什麼?買了一堆東西,回來連個幫忙拆包裝的人都沒有。」
「你是在想我?」
「我在想免費勞動力。」
電話里沉默了片刻後,楚靳寒忽然喊她,「宋雲緋。」
「怎麼了?」
「不要在意我媽說的話。」
宋雲緋也沉默了,看著地上那一大堆東西,神色有些恍惚。
「我沒在意。」
「你不在意就不會買這麼多東西。」
宋雲緋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咋了,你心疼錢了?」
楚靳寒聲音異常平靜,「不心疼,我只是想說,買完你心情會好些自然更好,但如果你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讓我討厭你,就沒有必要了。」
宋雲緋拿著手機,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宋雲緋盯著地上那堆購物袋,她其實並沒有多高興。
好像是在較勁。跟自己較勁,跟林妍芝較勁,也跟楚靳寒較勁。
被楚靳寒看穿,更不高興了。
「宋雲緋,你不用試探我。」
「我沒試探你,我就是……」
宋雲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兩人在電話里沉默了下來。
過了會兒,楚靳寒再次開口,「我已經讓衛岢去接你了。」
宋雲緋愣住,「接、接我幹什麼?」
「來海市。」
「啊?不是,你這……」
宋雲緋驚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此刻的心情,堪比林妍芝給她打電話時的慌張。
楚靳寒:「免得你自己在那邊胡思亂想。」
「我沒胡思亂想,要不算了吧。」
「已經出發了。」
「……」
「你你你把我接去海市,不會很麻煩嗎?」
「不會,反正現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繼續留在那邊才更麻煩,至少你在我身邊,我還能看著。」
宋雲緋一時間竟分不清,這話是說別人,還是威脅她。
「看著?我是犯人嗎?」
「你是嫌疑人,有逃跑前科。」
「我什麼時候……」宋雲緋訕訕地閉嘴了,好吧,確實有前科,現在也有嫌疑。
林妍芝來找過她之後,她就已經動過無數次跑路的念頭了。
現在聽到楚靳寒的話,她有種立馬提桶跑路的衝動。
但是來不及了,衛岢已經來了,她現在跑能跑哪去?
她懷疑楚靳寒就是為了防止她逃跑,所以才偷偷派人過來,現在才通知她,怕是人已經到了。
果不其然,電話掛了不到五分鐘,一個陌生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宋小姐,我是衛岢。」
宋雲緋扯了下嘴角,說什麼來著。
她簡單收拾收拾,拎著行李箱,左手牽著圈圈來到樓下。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衛岢站在車門前。
見到她下來,衛岢主動上前幫她拎行李。
「宋小姐,給我吧。」
車子駛上高速,宋雲緋擼著旁邊的圈圈,望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燈火,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兩天後。
宋雲緋站在了別墅門口,抬頭看了看這棟三層小樓。
衛岢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牽著狗。
「宋小姐,這裡是楚總的私人別墅,您不用擔心有人打擾。」
宋雲緋回過神,「哦,那他人呢?」
「在公司,不過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我先幫您將東西拿進去。」
宋雲緋伸手把狗繩從衛岢手裡接過來,「我自己牽吧。」
衛岢推鐵藝大門,拖著行李走了進去。
裡頭的陳姨聽見聲音,快步走了出來。
楚靳寒跟她打過招呼,她一眼看出宋雲緋的身份,主動上前打招呼。
「宋小姐您來了。」
宋雲緋擠出一個笑,沖她點點頭,「阿姨你好。」
「您叫我陳姨就行了。」
「好的。」
跟著陳姨進了屋,陳姨給她拿了雙新的拖鞋。
楚靳寒準備的很充分,她的生活用品,衣服鞋子全都有。
她都感覺自己多餘帶個行李箱了。
院子裡有個狗屋,連圈圈的房子都準備好了。
宋雲緋在窗前站了片刻,感覺有點困了。
坐了兩天的車,渾身酸痛。
她去洗了個澡,打算先睡一會兒,反正現在才早上十點多。
睡得迷迷糊糊間,宋雲緋感覺身上有雙手在遊走。
宋雲緋含糊地哼了一聲,翻身想躲,被一隻手臂撈了回來。
意識漸漸清醒,看到眼前模糊的臉。
她刷地睜開眼,望著這張熟悉的臉,她有片刻的恍惚,「你在幹嘛?」
「喊你吃飯。」
他的手依舊沒停,鼻尖在她臉上蹭來蹭去。
「那你現在可以鬆開了吧?」
「飯還沒好。」
「沒好你喊我幹嘛?」
「先預熱一下。」
說話間,他已經蹭到了她的唇上。
他輕咬著她的唇,輕聲道:「好幾天沒見了。」
宋雲緋被他咬得呼吸凌亂,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腦子裡是不是只裝著這個?」
楚靳寒將她的手拿開,「還有別的。」
「比如?」
一道細長的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臉頰上。
楚靳寒手指摩挲著她臉上那束光亮。
「比如你會不會趁我不在偷偷跑路。」
宋雲緋哭笑不得,「這件事不能翻篇嗎?」
「那你發誓,不會跑。」
宋雲緋毫不猶豫發誓,「我發……」
她剛豎起三根手指,便被楚靳寒握住。
楚靳寒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要是跑了,永遠都發不了財。」
宋雲緋震驚。
「你也太惡毒了!」
「你每次都用不孕不育發誓,難道就不惡毒了?」
「不孕不育怎麼了?」她嘴硬道,「那也是用我自己發誓,惡毒也是對我自己惡毒啊。」
楚靳寒垂眼睨著她,「你這是發誓麼,你這是在咒我。」
宋雲緋尷尬的一笑,「換一個行不行啊?」
「你還是想跑?」
「哎呀你……」
宋雲緋絞盡腦汁的想要狡辯,可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又沒來由的亂了起來。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平靜的目光中,暗藏著道不出的失望與受傷。
宋雲緋語氣柔了下來,伸出手,撫上男人的臉頰。
「我沒想跑。」
為了防止他再開口,她迎了上去,吻在楚靳寒的唇上。
楚靳寒盯著她低垂的睫毛,短暫的沉默片刻,忽地摟著她的腰,把她壓在床墊里。
他貼著她的唇角,聲音低沉急促,「你再騙我,你就死定了。」
宋雲緋心頭一顫。
她來不及思考,便被他洶湧的吻擾亂了思緒。
他的手指從她腰滑到後背,將她緊緊地貼向自己。
從她對著虛空揮舞手臂的那一刻,楚靳寒在乎的,已經不是她騙沒騙,撞沒撞他的事了。
楚靳寒不知道那天她看見了什麼。
他只知道,她望去的方向,是他觸不可及的地方。
她對著虛空揮手,而他站在她身後,什麼都做不了。
他意識到,如果這次讓她跑了,從此天涯海角,他將再也找不到她。
窗外颳起了大風,枯枝在風中吱呀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