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的手猛地抬起來,指著前方。
「方圓,快看....那兒躺著個人。「
方圓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霧氣在街面上翻湧,遠處的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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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些霧氣偶爾散開的間隙里,確實能看到一個人形橫在路面上,
一動不動,像個被隨手丟在那裡的麻袋。
三人快步圍攏過去。
近了。那是個老農打扮的人。
黝黑的皮膚,粗布衣裳,褲腿卷到小腿肚,腳上踩著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頭髮花白,臉皮粗糙得像曬乾了的橘子皮。
他仰面躺在地上,雙手攤開,指縫裡還嵌著泥垢。
如果不是出現在郡守府門口的街上,方圓會覺得這是在田間地頭累倒了歇腳的莊稼漢。
李素心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那人面前,眼睛瞪大了一瞬,喉嚨里擠出一聲壓不住的驚呼。
「……七長老?「
方圓偏頭看她。她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卡住了。
「你認識?「
李素心猶豫了一下,咬著嘴唇。
白蓮教的規矩她清楚,在外面報出教內高層的身份,跟叛教沒什麼區別。
可這人都已經躺在地上了,而且方圓剛剛才把她從郡守府裡帶出來,
於情於理,她開不了口說不知道。
「他是教中的七長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實力深不可測。新調來的。」
「沒想到他倒在了這裡。」
她沒提七長老要對方圓不利的事。
人已經躺平了,再說這些沒意義。
方圓多看李素心一眼。
這女人平日不是個容易張嘴的。
現在願意跟他說這些,只能說明一件事,信任在起作用。
甚至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方圓蹲下身,檢查七長老的身體。
沒有外傷。
沒有打鬥痕跡。連身上的衣服都整整齊齊,草鞋上甚至還沾著田埂上的干泥巴。
和趙天賜、壯漢一模一樣。
睡著了。
或者說,是被拽進那個「故事」里了。
沒有天賦的武者,在黑禍面前,就是這個下場。
脆弱的像一張紙一樣。
錢多多嘖了一聲,沒反駁。
李素心盯著七長老的臉,神情複雜。
這位在教內也算一號人物,據說修的是「養生法種子」,
請神術用了半輩子,生命力都快搭進去了。
現在被一個郡守府的黑禍放倒在街邊,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就在錢多多感嘆,一個大高手被黑貨毫無徵兆的放倒在街邊之時。
又是一顆煙花炸開。
青紅色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團,短暫地照亮了半條街。位置在東城門方向。
錢多多抬頭,喃喃道:「東城門出事了。」
這種求救煙花,他只在皇城司的舊檔里見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放。
每一顆都意味著有同袍在拿命示警。
他轉頭看向方圓,眼神有些猶豫:
「蒼梧縣到郡城數百里,沿途全是探子。叛軍就算打下了蒼梧縣,
也不可能這麼快摸到城下。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們是飛過來的不成?」
可是除了叛軍又有誰能對東城門造成威脅?
方圓沒答。
下一刻,又是一顆煙花炸響。
這次更近,是皇城司的制式信號。
李素心皺眉,轉頭看向方圓和錢多多:
「這好像是……皇城司的求救煙花。」
錢多多也看向方圓。
照規矩,見煙花如見令,無論身在何處、職級高低,
都要第一時間趕往煙花升起的方向馳援。
這條鐵律還是當年皇城司初創時定下的,用的就是怕各地偵查校尉各自為戰。
但錢多多有些遲疑。
他在等方圓拿主意。
如今方圓就是他的腦子。
方圓沉默了幾秒。
煙花的光已經滅了,天空重新被白霧吞沒。
他轉過身,腳步不停,聲音很冷:
「收拾東西。半刻鐘後,曹府門前會合。出城。」
錢多多怔了一下:「方圓,為什麼要走?」
「不救援也就算了,直接出城……那是叛逃!」
錢多多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很急。
他背景再硬,也背不起「臨陣脫逃」這四個字。
要知道即便是寒山郡的文官都是守到最後一刻才跑的,有的跑了半條街就被砍了腦袋。
李素心也看過來,欲言又止。
其實,她昨晚試過出城,根本走不出去。
她昨晚和馬奔一直在外城附近兜圈子,就是走不出去!
更別提城裡現在這個鬼樣子。
方圓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
「你們還看不明白嗎?」
「郡守府。皇城司。東城門。幾個緊要關口接連出事。這意味著什麼?」
錢多多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破城就在今日。」
方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叛軍今天就到。不是在城外,是已經在城裡了。」
「怎麼可能?」李素心脫口而出,
「之前從沒聽說叛軍打過來的消息。就算寒山郡陷了,
可蒼梧縣還沒敗,幾百里的路,還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雖然不通軍事,也知道攻城不是這麼個攻法。」
方圓沒有爭辯。
他指了指頭頂,那兩顆煙花消散的方向。
「那你解釋一下,東城門為什麼在煙花?」
李素心啞住。
「你告訴我,除了叛軍兵臨城下,還有什麼理由能讓城門守卒放求援?「
李素心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想反駁,可腦子裡翻來翻去也找不到一個站得住腳的藉口。
方圓繼續道:「你們忘了寒山郡的城門是怎麼開的?「
他的目光從李素心身上移到錢多多身上,又從錢多多身上移回來。
「那些掌柜已經到了霧水郡。你親眼見過那本冊子,今天這景象何嘗不是寒山郡的重演!」
錢多多的臉白了一瞬。
他想起了福伯。想起了那些在霧氣里看不見的腳步。
「至於叛軍是怎麼一夜之間到了城下的....我不知道!「
方圓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但我知道一件事....破城就在今日。「
方圓說完,不再看兩人。
「半刻鐘。曹府門前匯合。跟得上,尚有一線生機。」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鑽入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