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過臉去：
「幹嘛？我可不會信你那些小孩子編的故事。「
方圓點點頭，嘴角壓了一下。
口是心非。
這女人嘴上比誰都硬，光點卻明晃晃地亮著。
她對他大概是「半信半疑「里的那個「半「字信了，只是不肯承認。
他乾咳兩聲，把思緒拽回來。
「走，我們現在出去。「
他看向兩人。
「給你們半刻鐘，回去收拾行李。帶上想帶的人。然後我們離開。「
錢多多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翻湧的霧氣，又看了看方圓那張篤定的臉。
「方圓……咱們這就能出去了？「
方圓看了他一眼。
「能。「
他只說了一個字，但語氣里沒有商量餘地。
錢多多張了張嘴，把後面「這霧還沒散呢「那句話咽了回去。
李素心也看了過來，她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你到底憑什麼這麼肯定「。
但她終究是沒問出口。
方圓沒有理會兩人的遲疑，抬腳往府門外走。
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眼前這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根本不存在一樣。
錢多多和李素心對視一眼。
錢多多聳聳肩：「走唄，還能站這兒等福伯回來請咱們喝茶不成。」
李素心沒說話，腳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真的走出來了。
直到真的跟著方圓邁出郡守府大門的那一刻，兩人才似乎真的相信走了出來！
方圓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身後霧還在翻，門軸在霧氣里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有人在背後咬著牙關門。
青石板的觸感從靴底傳上來，硬實、乾燥，跟府里那種濕漉漉的潮氣截然不同。
錢多多跟出來的時候腳步還帶著幾分試探，像是踩在水面上怕一腳踏空。
他回頭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門敞開著，
裡面的霧氣濃得看不清三尺之外的東西，但那些霧氣堵在門框的位置，
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攔著，沒有漫出來。
「真……真出來了？「
錢多多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方圓的後腦勺。
李素心緊跟著邁出來。
她比錢多多走得利落，但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的肩膀也明顯鬆了一下。
方圓把刀收回鞘里，轉身看向那座府門。
「我說了，我不是人。「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天賦，天生克制這些黑貨。」
兩人沉默了一下。
換作之前，這種話錢多多鐵定要打個哈哈混過去，李素心只會嗤之以鼻。
但現在，他們只是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反駁。
方圓的意識沉入腦海。
四根光點，其中那兩根新的，明顯比剛才凝實了一分。
信任又深了一點。
他要的就是這種神秘感。
有些東西，你全說透了，別人反而不信。
你只說七分，剩下的三分他們自己會腦補，補得比真話還瓷實。
而剛才那句話也不全是假話。
他的天賦，確實克制這次的黑禍。
至於是如何克制，他覺得應該是他的天賦等級更高！
至於這些掌柜的背後是誰，叛軍為什麼要搞這一出，很簡單！
叛軍背後一定也有有一個有同樣天賦的人！
這人在借著叛亂，想散播某種恐慌甚至是謠言！！
他的天賦一定和自己的很像！
善於利用某種傳播，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至於最後結果如何？他不敢想。
這些也不是他現在能想明白的，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扛下來的。
就連他自己的天賦他都不知道會走向何方。
想到這，腦海中忽然生出一陣細微的震顫。
鐵線柳動了。
原本通體如黑鐵、柳條如精鋼的樹身，忽然開始收縮。
不是枯萎，不是變小變弱，而是在往另一種形態變化。
樹身越來越細，顏色越來越淡，從黑鐵變成了淡墨，又從淡墨變成半透明。
原本那股剛硬如刀的氣勢，漸漸收斂，轉而變得陰冷、虛幻。
像是白描變成了一副淡墨山水裡的樹影，虛虛實實，不可捉摸。
樹身開始縮小，原本修長的枝幹一寸一寸地往裡收，像一根鐵條被重新鍛打摺疊。
枝條變得更加纖細，細到近乎虛無，但方圓能感覺到，
每一條都比之前堅韌了不止一倍。
影柳。
不。
古籍上記載的叫法更老一些....鬼柳。
白日不顯，月夜下方現形。
方圓心頭猛地一跳。鐵線柳已經夠狠了，瞬移、精神抗性、危險預警，
三樣能力把他一路保到現在。那進化之後的鬼柳呢？
他還沒想完，腦海里忽然亮了一下。
無數光點從鬼柳的枝梢上灑落下來。
密密麻麻，像一場被壓進腦子裡的流星雨。
方圓一瞬間愣住了，這些光點比之前多出太多了。
憨蛋老三在茶樓底下散播故事時他數過，雖然多但也是也有限。
錢多多一顆，李素心半顆。
可眼下鋪在鬼柳枝幹上的光點，少說也有幾十顆，
密密麻麻地綴在那些半透明的柳條上，像夜裡落了一層薄霜。
方圓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
四十七顆。
大小不一，有的亮得扎眼，有的還只是若有若無的一點微光，但它們都在。
都在他腦海里的那棵柳樹上掛著，有些很快又消失。
顯然也是臨時性的光點。
他忽然明白過來。
影柳，或者說鬼柳，跟鐵線柳不一樣。
他想起鬼柳的一個特質，便是和黑貨同源！
黑貨便是有人聽到都可能會受影響，那他鬼柳豈不是也一樣。
有人聽到便能給他增加幾分力量！
只要有人「聽說「過他的故事，哪怕只是路過了茶樓時耳朵里飄進去半句，
哪怕只是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聽過就忘，也會在那個人的意識里落下一粒光點。
方圓站在原地，面上不動聲色，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憨蛋和老三那兩張嘴，到底在茶樓底下跟多少人扯過他的事？
他回過神來，發現錢多多和李素心都在看他。
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方圓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神空了一下，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方圓？「
錢多多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方圓眨了一下眼，恢復如常。
「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