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轉了八百六十四圈。
呼呼啦啦颳了三天的風,咋咋呼呼下了三天的雨。
等天色放晴時,還真如少女所期冀的那樣,是美麗的雨後晨天。
街道上,暴雨的痕跡仍舊有著殘留;沒有鋪上石磚的小路滿是泥濘,坑坑窪窪的,也就只有少數稚子偏偏喜歡去那樣的地方玩。
其實,也由不得小孩子們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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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最大的那天,天空洋洋灑灑,下起了鮮紅的雨珠,跟血液似的。
起初,人們還挺害怕。
可後來,大家發現這血雨並沒有帶來任何劫難。
反而是平日裡那些好不囂張的惡鬼,見了這血雨,像是見了什麼大恐怖一樣,全部潛逃而去,整個東海地區,一時間成為了「無鬼之地」。
所以,驚抓抓的小孩們就說,這雨里有寶藏!
他們就去搗鼓泥地、去積水裡玩,一時間,甚至帶動了好些大人一起。
據說,夫子都在考慮設置一個「血雨節」來慶祝....
不過這節日,名字感覺挺不喜慶的。
唔...
雖然顧汐音心裡是這樣想的,但其實,她也有一些去找寶藏的小想法。
——萬一,能找到的禮物送給江臨師兄呢?
算了算了,已經有珍珠了。
她今天可是有好好打扮了的,換上了最好看的衣服,里里外外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又乾淨又動人,若是去淌了一次泥地,指不定會髒成什麼樣子。
對了..
還需要簡單化個妝。
可顧汐音是不會化妝的,所以,她打算去找鎮子上最會化妝的姑娘,把她指點指點..
說來..
是、是不是該先排練一下?
要是等下遇見江臨師兄,一下子卡殼了怎麼辦?那樣多尷尬呀..
那就預演一下!
「「時之砂」,請為我暫停世界...」
少女合著眼瞼,雙手在胸前交握,就這樣靜靜立了好一會,似禱告一般。
可是...
為什麼樹上的鳥兒還在叫啊?
顧汐音眨眨眼,淡綠色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她稍稍側了側螓首,不解片刻,又擺正腦袋,重新交握雙手,合眼,粉唇翕動:
「「時之砂」,請為我暫停世界。」
「....」
鳥兒怎麼還在叫...
鳥兒怎麼會還在叫!
「時之砂」失靈了?...不會吧?
少女一時發怔,俏臉頃刻升起一些慌亂。
她習慣了在停止的世界裡對江臨師兄做一些大膽的事情,現在,這個能力莫名其妙的消失後,她突然感覺心裡沒了底...
要、要不再等幾天表白吧?
——不不不不不可以!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氣,就這樣放棄了的話,會躲一輩子的!
「先、先去化妝好了!」
有了勇氣的話,就要一鼓作氣...
不要再猶豫了!
絕對不要和他錯過,哪怕只有短短的六個月,哪怕可能會被拒絕...
她不要在自己本來就所剩無幾的生命里,再留下任何遺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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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啊,小江先生回來了沒?」
「...沒呢,老周已經派了所有的船出海去找了,本來我也挺想去的,他說我船不夠用,等過幾天拉來新的船,再派我出海。」
「遭了遭了,這可怎麼得了,你說,小江先生莫不是...」
「姐!話可不能亂說!」
「...我這是擔心!夫子這幾天不是在派人暗示嗎?照傳說里講的,那場血雨,預示著「葬海尊」隕落了!那天風暴那麼大,指不定就是小江先生在和「葬海尊」血戰呢...」
「也不保真吧?倘若是真的,夫子為什麼要這樣悄悄地傳遞信息?」
「...可能是怕那位知道了吧」
「誰?」
「顧汐音啊。」
「——李姨,請問您在家嗎?」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李姨和自己弟弟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擺出一張笑臉,去打開房門。
「這不是顧姑娘嗎?找我什麼事嗎?」
「李姨...聽說您化妝很厲害、可,可不可以幫我一下?」顧汐音念著,心底又羞又窘。
李姨一拍胸脯,動作有些浮誇:「包在我身上!」
..嗯?
好、好熱情。
顧汐音本來都做好被轟出門的打算了,哪曉得人家非但一點臉色都沒有,甚至還這麼熱心呢。
被這樣對待,少女有些不習慣,舉止都跟著拘謹了起來。
「來,你把帽子取下來!」李姨領著顧汐音在銅鏡前坐下。
「...沒關係嗎?」
「有啥關係!」
「...」
顧汐音遲疑片刻,還是猶豫著,小心翼翼把大帽子取了下來。
「——我的老天爺!顧姑娘,你簡直漂亮得跟神仙似的!」
李姨當即咂咂嘴,一整個被驚艷住了。
「...哪、哪有。」
少女更窘迫了,按理說,看見了自己的真容,鄉親們不應該很討厭才對嗎...
為什麼今天的種種都這麼反常啊?
李姨還處在驚艷狀態,念個不停:「顧姑娘,你生得太好看,不消怎麼化妝,稍稍描上兩筆就更傾國傾城了!
「這樣,你同我講講,化妝的目的是什麼?讓我因事制宜一下。」
「...」
「目、目的是,表、表、表白....」
顧汐音有些羞,瞳孔都快失了焦距,淡綠色的眸子胡亂飄著,沒個落點。
「哦...是打算和小江先生表白嗎?」
「嗯嗯...」
「這、這樣啊,哈哈。」
不知怎麼的。
顧汐音這話一出來,李姨的語氣反而低落了一二。
...怎麼了嗎?
她還沒來得及發問,李姨就趕忙擺出一副亢奮的姿態,語氣熱烈,就是這轉換感覺太不自然了:
「好!既然是表白,我包給你化個最漂亮的妝!」
「....」
偷偷的,李姨咬了咬下唇。
而她一直站在門檻那頭的弟弟,一直聽著,聽著聽著,到最後,也未免搖了搖頭。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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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同學,請問你知道江臨師兄在哪嗎?」
「...」
飯兄弟本來頹喪地在地上蹲著,一聽有人叫自己,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這同學誰啊?
學校里有這樣漂亮的女生嗎?
飯兄弟心情低落,也沒多看,他還當這個女同學是來消遣自己的呢。
——全學宮誰不曉得,除了顧汐音,就他和江兄的關係最好?
江兄與「葬海尊」同歸於盡的事情,夫子已經悄咪咪地在宣講了,都是學宮的人,這女同學還能不知道不成?
「江兄好得很,別來煩我!」
飯兄弟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欸...?
聽到這答非所問的話,顧汐音一時沒轉過彎。
她還以為是自己吐詞不夠清楚:「...那個,我是在問,江臨在哪?」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飯兄弟挑了下眉。
「知道....什麼?」少女是真的毫無頭緒。
「....」
真不知道嗎?
飯兄弟嘴巴哆嗦了下,冒了好些個氣音上來,到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他只長長吐氣:
「...你去問夫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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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您在嗎?」
少女音色清靈,極具辨識度。
聞聲,夫子老手一抖,下意識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可偏偏這次,一向規規矩矩的少女卻沒有遵守規矩,她沒等到回應,就直接推門進去了。
「...夫子!」
「在、在!」
老頭子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被少女這樣高聲一喊,蒼老的腰杆一下挺得老直了。
「...江臨師兄在哪?」
「....」
「...江臨師兄在哪!??」
「...」
「...江、江臨師兄在哪啊?!」
「...」
明明自己才是老師,可又一次,在學生面前,夫子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哆嗦的鵪鶉。
心裡有鬼的人,眼神總是飄來飄去的。
「...他、他有事耽擱,還沒回來。」
或許,他不該這麼說。
也可能,在正常情況下,以他的閱歷,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這位護了東海一輩子的老頭,此時就是無措得跟個小孩一樣。
「....」
「..您在騙我。」
「老、老夫怎麼會騙人呢,哈哈。」
「...夫子不會這樣和我說話的,從來不會。」
「....」
「...他到底去哪了?您一定知道的對不對?您一定知道的!」
「老夫我還真不知道...」
「——可路上的同學都知道了!」
「...」
唉..
臭小子,你這傢伙,走了也不讓老頭我安心...
夫子啞口無言。
他其實也曉得的,或許不該這麼早就把消息傳出去...
但是,茲事體大啊。
「葬海尊」死了,帝國就不需要西征,動用數百萬民工的後勤就可以消停,讓老百姓回家秋收,讓燒錢的戰爭機器停止啟動,把朝廷的財政用在利於民生的事情上...
這樣的消息,老百姓也好,皇帝也好,都是越早知道越好啊...
只是,一個人除外...
夫子已經足夠小心了。
「...對不起。」老頭子垂著頭。
「...他去哪了?」
「海洋...」
——砰!
「海」字剛出口,「洋」字還沒落地。
夫子就聽見,門扇被重重地關上了。
這妮子...
和那臭小子一樣不尊師重道哈。
夫子勉強笑笑,莫名更佝僂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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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船嗎?我要出海。」
「...抱歉,現在——啊,顧姑娘?」
東海小鎮,港口。
本來就沒什麼船了,聽到聲音的一瞬間,船行老闆老周本來打算隨口拒絕。
結果,一回頭,一晃眼間,看清來人後,他的話頃刻就卡在了喉嚨里。
...雖然,顧姑娘這次沒有戴著那頂大帽子。
可這個顏值,毋庸置疑,只會是那位顧汐音才會有的...
老闆下意識低下視線,連帶著氣勢也放得很低:「是、是顧姑娘您來了...」
「...我要出海。」
少女似是有些麻木。
若此時望向她的眸子,會發現其上一點高光都沒有,好比蒙了塵的珍珠、褪了色的玉石,黯淡無比。
「...可是,只有一艘小船了。」
「把船給我。」
「...會很危險的。」
「給我。」
「您...」
「——我叫你把船給我。」
「....」
老闆是不敢沖顧汐音甩臉色的,他沒轍,只好同意:「...那、那您隨我來。」
那艘船有多小呢?
它小到只能載一個人,別說水手了,就連漁民捕魚都不怎麼會用這樣的船,它存在的意義,只是供新人水手訓練的...
「等會,通知海上的夥計們,都掉頭回來,遠遠把顧姑娘的船看好就行了...」
老闆這樣想著。
...這是小江先生的女孩。
絕對不能讓她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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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了十八年,二九年華間,這是顧汐音第二次前往大海。
第一次的時候,她還是個連記事都記不清楚的小姑娘。
那時,是一艘好大的船。
父母載著她,領著各種各樣的叔叔阿姨,揚帆起航,去探尋那個接天窮淵的石柱。
等回來時,父親患了詛咒,母親病死,石柱化為砂漏,與她相綁定...
她成了「時之砂」最後的祭品。
所以...
顧汐音一點都不喜歡海洋。
「如果可以的話,絕對不會再進入大海。」
...果然啊,人不能把話說太滿。
現在,這好小的一艘船,載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掛著帆布,一點一點駛向海洋深處。
顧汐音大抵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她也說不上來原因。
少女心上空空茫茫的,思緒也是一陣發白,就仿佛什麼情緒也感知不到,什麼決策也無法做出,就這樣的隨波逐流間,她卻又偏偏曉得,自己正在往正確的方向前去...
遙遙地,她看見了一個小石頭。
放在這樣蒼茫的海洋里,它是多麼容易被忽視?
那塊小石頭就像一塊即將被淹沒的孤島,其下,石壁層層,但總感覺下一秒就會被海浪所淹沒。
...大抵,就是這兒了吧?
小船被浪濤卷著,徑直往石礁上撞去,可顧汐音卻一點沒有阻止的意思,就這樣,看著小船撞毀在了小石島上。
鞋子進水了的話,會不好走。
顧汐音乾脆赤著足,晶潤的小腳踩在了石島上。
呼啦啦....海水泛來,把少女腳踝上下的裙擺打濕。
她絲毫沒有在意..
或說,她根本無需在意。
不知道什麼時候,海洋似乎親切了起來,或說,浩瀚的滄海正在向她俯首,少女一步一步,行在孤島上,海浪在逐漸退去。
「...「時之砂」,是你嗎?」
靠近小島上那塊孤零零立著的石頭,顧汐音伸手探去,縴手落在早已不再流動的砂漏上。
而砂漏輕顫,似乎也在回應著她的呼喊。
「...是他把你帶來這裡的?」
「...」
「哦,我知道了。」
「....」
縮回柔荑,少女眼瞼微落,修長的睫毛輕輕抖著。
她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繩索。
....哪有什麼「大棺材」啊。
原來,那個壞人就是江臨師兄...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當時沒認出來....
他不就是裹得嚴實了一點嗎?不就是戴上了一個兜帽嗎?不就是戴上了一個口罩嗎?
——為什麼這樣你就認不出來了啊!
「...你不許那樣說自己的,你最好了,你最好了,
「...你才不是人渣,你才不是壞蛋,你最好了....你明明最好了!!
「我要你給自己道歉啊..
「你個壞蛋,我要你給自己道歉....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你不要突然離開我好不好...
「....」
少女像是梗了一塊大石頭,連哭泣也是無聲的,她手背在眼眶上胡亂地抹著,玲瓏的鼻尖也止不住泛紅,纖軀一顫、又一顫,像是在替快要窒息的心口跳動...
「...我就要等啊...
「你不叫我等,我就是要等...
「我最不聽話了、我才不聽你的話...
「...我就守在這兒了,
「你送給我的破、破沙漏,就讓它一直轉好了,我要把它系在脖子上,一直看它轉...
「這才過八百六十四圈...
「這才到哪兒啊...
「...就讓它轉、它不許停,你欺負我,我就欺負它...」
海上,風總是來得突然。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就這樣嘩嘩啦啦的,把少女的眼淚吹得滑落,往海洋裡面飛去。
吹吧,飛吧。
等哭到海平面都上漲的時候...
他說不定就回來了呢。
....
...
「老闆,我們要把顧姑娘接回去嗎?」
「...過不去,我們的船過不去,這塊石頭,好像是一個領域...」
「那怎麼辦?」
「時不時派人來,放些裝著食物的箱子,讓海流給顧姑娘送去好了...」
「行...」
...
-----------------
日月輪轉,東海的小鎮,過了一天又一天。
漁民一如既往的出海,捕魚、打撈,在風平浪靜了數十年的海洋上挨著日子。
...
「爹!你看!顧姐姐還在那兒呢!」
「...說話放尊重點,就是人家壓著海洋不發海難呢,叫姐姐成何體統?」
「哦...」
....
「爺爺!你瞧,哪兒的人,是不是媽媽說的顧姐姐啊?」
「要叫「潮音大人」,別跟你媽學壞了!」
「...為什麼要這麼叫?」
「因為「汐」字要避諱...」
...
「祖祖,你怎麼還在出海啊?」
「你以為我想啊?我出海是來教你們這群後生規矩的!」
「啥呀,關於「潮音」大人的規矩嗎?」
「...還好,至少你沒有叫錯。」
...
「...哪兒好像有個人?是不是我看錯了?」
「噓!傻姑娘,好好說話,別這樣說,你天上的祖宗聽見了會生氣的!」
「啊?她是誰啊?那我該叫什麼?」
「那是「潮音魔女」....
「你啊、...
「叫她「潮音大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