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今天怎麼一個人啊?
「你家小郎君呢?」
「....」
——不是我家郎君。
按照往常的話,顧汐音此時應該已經羞了,擺手也好,搖頭也好,躲起來也好,反正是會說出這樣否定的話語來的。
可今天...
她不想否定了。
「江臨師兄和別的女孩子走得很近」。
要是還嘴硬的話,再過幾天,學宮裡沸沸揚揚的輿論,都該轉移到江臨師兄和那個陌生的女孩身上了。
畢竟,他是那樣厲害的人、是那樣耀眼的人。
畢竟,大家本來就很討厭她,一直對她和江臨走得近有所議論...
「他、他有事。」
顧汐音只小聲念道,眸色垂在桌上的飯盤上,捏著筷子,沒啥動作。
若看得仔細的話,不難發現,其實她一點也沒吃。
就像是在Cosplay一樣,到了飯點,她就按部就班到了食堂。
也不是她自己想來,只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對生活的期待」,也就渾渾噩噩的,跟著作息表僵僵行動了。
掌勺大媽瞧著這小閨女呆呆怔怔的樣子,也是覺著有點唏噓。
大媽兩三步靠前去,在顧汐音對面坐下,沒忍住問道:
「小姑娘,你確定他今天有事哈?」
顧汐音機械地頷首:「...就是有事。」
重複著重複著,她都要把自己說服了。
——萬一,江臨師兄其實今天真的沒有來學宮呢?
本來就是她看錯了而已,他怎麼可能會和別的女生走那麼近嘛,他說過那麼多次要把她娶過門的,不會變心得這麼快...
掌勺大媽看她這副模樣,未免更唏噓了些。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運用一下情商,於是稍稍斟酌詞句:「姑娘,
「姨同你講個事哈,你聽了,莫不要不開心。」
...什麼事?
唉...
為什麼要在心底這樣假惺惺問一句呀?明明你都知道是什麼事情的...
可萬一、萬一事情有轉機呢?
哪怕知道自己不該有所希冀,但少女根本無法抑制心下那一抹小小的僥倖,她粉唇翕動:
「姨,您說是什麼事?」
「——就是你那小郎君啊!」
掌勺大媽猛地一拍大腿,突然有了種一線吃瓜的激動感,她甚至還是情報員哩,
「姨跟你說,我今個反覆瞧了好幾眼,本來還不敢相信!
「結果,哪曾想,那真的是江小先生呢!
「他哪是有事啊,他今天還帶著一個女生一起來午飯了;那女生也是生得高挑,都快趕得上男孩子高,
「...要我說,他是騙了你呢!」
顧汐音:....
果然還是不該有所幻想的。
這下,連最後的希冀都被撕得粉碎;仿佛連心腔里那個小小的東西也連帶著被撕碎了,又揪又疼,連跳都不怎麼跳了。
顧汐音都有些穩不住聲線:「這、這樣啊。」
「小姑娘,啥情況咧?」
掌勺大媽本質還是個沒情商的。
她這八婆心一燒起來,就根本止不住扯八卦的衝動,一個勁地問:「你們前幾天不還好好的嗎?
「怎麼突然就...這種情況了?」
...可能並不是突然的吧。
顧汐音長長的睫毛顫了又顫,眼瞼微微落著,眸色上都微微泛起了水霧。
「是、是我不夠好而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咋不好的?給姨說說?姨覺得你可好了哇。」掌勺大媽為了吃瓜,也是功力盡出。
「我很擰巴...所以可能把他弄丟了。」
「這「擰巴」,具體是啥個事兒啊?姨挺好奇的。」
「....」
少女不說話了。
...是啊,她又還配說些什麼?
她就像一隻蠢笨的倉鼠,總是蜷縮在自己的地洞裡;而他卻不講道理,拿著一個小錘子,就像敲地鼠一樣,咚咚咚地敲著地洞,一個勁地叫她。
於是倉鼠就悄悄從地洞裡探個小腦袋出來,偷偷瞧他;等他看來時,又快快縮回洞裡,恢復原樣。
...以前,仿佛這種事情可以一直繼續。
繼續到、等他把地洞敲碎,毫不講道理地拎起她,提著笨倉鼠的後頸,就跑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她就是這樣笨啊,就是這樣地在等...
等著他,把她對命運的恐懼一點一點捶走,然後乾乾脆脆地認輸,轟轟烈烈地回應他的感情就好。
...只是。
憑什麼自己會認為,江臨師兄會一直不放棄呢?
...
掌勺大媽坐著,等來等去,等了半天,也沒見這姑娘有個准信。
喔...
發揮她高超的情商,她大抵曉得這妮子是有些傷心了,是不是該開導兩句?
大媽覺得是這個道理,有模有樣地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這「擰巴」,是大大滴不對的哈,
「姨同你講,這男孩都是花心的,特別是優秀的男孩,身邊鶯鶯燕燕的,哪少得了女孩子啊?
「你要是一直猶猶豫豫的,
「要姨說,遲早有一天,會冒出一個莫須有的女孩子來,痛痛快快地把你男人搶走,
「甭在心裡裝腔作勢,念著什麼「沒關係」「沒關係」,
「你曉得不?皇帝都只有一個老婆哩!其他的,那都是妾,
「哪有女孩子能真正的包容?這世上沒有雙日凌空的說法,莫非就能雙月凌空哇?
「該出手時就得出手,
「如果不能讓他早早收心,等到後來,你真忍心和別的女生共侍一夫不成?」
...
共侍一夫..
當然、不行。
光在思緒里稍稍想像那種場景,顧汐音就覺得又酸又惱的,似乎快要爆炸了似的...
——可是。
自己也陪不了他多久...
這樣的話,江臨就算和別的女孩子在一塊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只要幸福就好了。
顧汐音的小情緒又雜又亂,氣勢剛剛涌了起來,又快速泄了下去。
她只訕訕道:「姨,您懂得真多...」
掌勺大媽哈哈笑:「那是,我都是聽說書先生講的。」
「...說書先生還講這些嗎?」
「他講得可多了!就是姨從來沒給他丟過銀子,他好些故事還不給我講哩!」
大媽像是找到了個新話題,絮絮叨叨念個不停,
「他還講哇,
「說什麼,「人生總該勇敢一次,相比於失敗,還是遺憾的味道更苦」,
「我當時就笑他:「這麼會吹牛逼,乍不去給你喜歡的姑娘表白?」,
「他就梗著脖子說:「我他媽要是表過白,就不會有這句話」,
「哈哈,你說這人有趣不?
「難怪他總喜歡講些書生小姐的愛恨情仇哩——
「——誒,你這小姑娘要去哪?飯不吃了?」
掌勺大媽分享欲望正高漲著,哪曉得顧汐音居然起身就走了,突如其來的,給大媽弄了種寸止的錯覺。
她還沒說夠呢!
「我、我有些事!」
「啥事兒啊?再怎麼把飯吃完了再走唄。」大媽還想挽留。
「....」
本來就吃不下的..
可能肚子會餓,可能會有些暈,但什麼都沒有他重要...
——「至少要勇敢一次」。
大大膽膽地去說吧,什麼都不要管了,「時之砂」不要管了,「葬海尊」也不要管了,「只能再活六個月」之類的也不要管了!
等意識被湮滅、等靈魂被解構為封印的沙礫,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了。
就這樣帶著遺憾的從世界上消失、...絕對不要!
「我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了」。
規規矩矩地活了十八年,就讓她難得任性一次好了..
她要找到江臨。
...就一次...
一定要把心意,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