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路虎穿行在夜色中，地面漸漸多了冰雪融化而成的「地穿甲」，車速慢了下來。
何葉好奇問了一句：「你提拔以後，接任者的人選，咱們有建議權嗎？」
秦婉華看著窗外一排排破敗的民房，一時默然無語。
「一般來說，是要安排一個講政治但是沒有淵源的人來坐這個位置，就像我和老陳頭一樣，避免出現『水潑不進』的局面。
「不過事情總有例外，主要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不然推薦一下也是可以的。」
秦婉華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說道：「這個地方，我最開始上任的時候就來過一次，白天看只覺得破敗不堪，晚上這麼一走，實在是瘮得慌。」
何葉看向婉姨一側車窗外，一排排民居昏暗無光，偶爾幾個透出一絲微弱亮光，便如星星之火。
「等資金回流，我打算收購這裡的平房，將來開發房地產也好，做廠房也好，都能用得上。」
秦婉華微微點頭，回頭問道：「這裡的未來，也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這話別人聽不懂，何葉卻聽懂了。
婉姨的話，聽著是呢喃，其實是問的未來發展方向。
何葉心領神會，輕聲笑道：「這裡這麼偏僻，未來開發房地產用來居住的只能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還是做成產業園區更好一些。」
秦婉華一聽就懂了，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這裡有地域優勢，交通便利，不利用可惜了。」
兩人在這裡打啞謎，前座兩個年輕人卻都緊張得不行。
畢竟身後這個和老闆輕聲交談的女人，可是傳說中的大領導。
駛出主路，車速更慢，看到鏡子一樣的冰雪路面，秦婉華皺起了眉頭。
何葉解釋道：「這邊沒人居住，車走的少，清雪力度跟不上，路面都結冰了。」
秦婉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
路虎車一晃三搖，終於慢慢悠悠到了目的地。
何葉抬手看表，還行，不到六點半，比預計還早到了十幾分鐘。
一道俏麗身影從樓門裡閃現出來，雨搭下昏黃燈光里，依稀輪廓前凸後翹。
一身制服穿在身上，還能有這樣動人的效果，除了妍姨，還能是誰？
路虎車停穩，何葉快步下車，繞到車身右側，只是不等他動手，蘇妍已經上前一步拉開了車門。
「秦市長，您好！」蘇妍一本正經，「咔」的一下就行了個禮。
何葉嚇了一跳，秦婉華卻抬手拍拍好姐妹的右肩膀，「你這個小同志不錯，有眼力，前途無量！」
蘇妍正色道：「全靠領導栽培！」
何葉不懂兩姐妹這是在鬧哪一出，一時沒敢上前搭話，這時房門開了，杜淮南也迎了出來。
「秦市長，不好意思，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秦婉華微笑點頭，自顧自往裡走，隨意笑道：「沒事沒事，蘇局給我來了個下馬威，正跟我使性子呢！」
她這麼毫不遮掩，反倒是蘇妍尷尬起來。
杜淮南自然深知二人之間的關係，陪著乾笑兩聲，主動去伸手開門。
何葉快步上前，搶先一步拉開了房門。
破舊大鐵皮門發出「吱嘎」聲響，秦婉華邊走邊問何葉：「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
何葉落後妍姨半步，聞言答道：「婷姨要開培訓基地，看了幾個地方，這裡位置、格局和未來發展空間都最合適，就定在了這裡。」
秦婉華微微點頭，蘇妍回頭瞪了何葉一眼：「領導問的是，為什麼今晚吃飯選在了這裡！」
何葉明知道妍姨是在「假傳聖旨」，卻也不拆穿，趕忙解釋道：「您進去就知道為什麼了。」
秦婉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步伐更快，當先一步推門而入，進了職工食堂。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與走廊里的陰冷不同，職工食堂里溫暖如春，兩相對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入目所見，牆壁上那一條條字跡黯淡、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標語彩紙，依稀還能看見當年的熱情氣息。
「抓革命，促生產！」
「發展生產，保障供給！」
「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
一排排老舊木頭桌椅，個個油光鋥亮，仿佛當年那些熱血青春的人還在這裡喧囂吵鬧。
忙碌一天的工人們似乎此時走進食堂，歡聲笑語，充滿希望。
又走幾步，看到略顯破敗的窗戶被塑膠袋堵著窟窿遮擋寒風，看到漆面斑駁的打飯櫃檯年久失修爛成一團，就又仿佛看到了人們黯然神傷，在這裡吃最後一頓飯的場景。
秦婉華幾乎一進門，就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
房間明顯收拾過，但刻意保留了原來的風貌，在原有的基礎上，又有意多了些布置。
一牆之隔的領導專用包間裡，竹編暖水壺，搪瓷茶缸，鋁飯盒，白布桌椅，一切一切，都在無聲述說著當年的故事。
蘇妍回頭沖何葉眨眨眼，那意思很明顯，臭小子有你的！
很顯然，剛才她與杜淮南先到，進屋後，也一樣感受到了秦婉華的震撼。
秦婉華回過頭來看了何葉一眼，眼神中一抹激賞和熱愛一閃而逝，讚許點頭道：「年輕人很有想法！確實，在這裡吃飯，是很難得的體驗。」
杜淮南一旁湊趣，也是感慨萬千：「是啊，何葉別出心裁，我跟蘇妍進來，也是大大震撼了一把。
「有那麼一瞬間，讓我想起了參加工作時，在國營工廠那兩年的車間生活……」
秦婉華不著痕跡揉了揉眼睛，輕輕點頭笑道：「行了，都餓了吧？坐吧！」
四人落座，開始上菜。
秦婉華看了眼一身職業裝打扮的張雪，轉頭問隔著蘇妍的何葉：「這是哪兒請來的大學生？」
不等何葉解釋，張雪爽朗答道：「領導您好，我是何總的辦公室主任。」
秦婉華一愣，旋即笑道：「喲，小葉都有自己的辦公室主任啦？」
又是不等何葉說話，張雪大方答道：「我自封的！公司成立到現在，我就沒有個明確職務，什麼活兒都我干，我想來想去，大概就是辦公室主任了。」
她俏皮可愛又落落大方，雖然略顯唐突，但考慮到她是何葉帶來的，眾人便不以為意，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何葉有些無奈說道：「雪啊，你比辦公室主任大，你是這邊的負責人！行了，你去安排其他人吃飯，這邊有事我再叫你。」
婉姨這麼興師動眾請杜淮南，肯定是有特別重要的話要說，不是婉姨堅持，何葉自己都想退避三舍。
送走張雪等人，何葉藉機去給爐子填煤，等回來時，婉姨已經切入了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