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慈為人謙和如慈風,又是他們這一代中年歲最長的,幾家總有來往,對年幼的弟妹們頗為照顧,幼時他和姜老頭等人都拿風慈當親姐姐看待。
風慈回頭笑了笑,未再言語,只如一縷清風般,飄散在雲天中。
「風慈姐姐…」雲淵和姜守拙,目送著她離去。
與會眾人踏出攬雲巔,方才在圓桌上恨不得撒潑打滾的諸位大能迅速整理儀態,衣袂流光,仙風道骨,恢復外人眼中高高在上、人模人樣的一方大佬。
山階之下,諸方隨行弟子與護道人早已等得焦灼不安,不斷眺望峰頂動向。
此刻終於見到自家老祖歸來,紛紛圍上前去。
「老祖,攬雲巔上可有變故?」
「宗主,雲氏是否……」
話未說完,便被自家尊長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玄微真人拂塵一甩,面無表情。
「無事。」
「九天大議已定,即刻回宗。」
「是!」太上道宗弟子頓時不敢再言其他,紛紛躬身行禮。
明鏡禪主雙手合十,佛門子弟立刻垂首誦經。
姜守拙敲了敲酒壺,姜氏子弟也是連忙恭敬的將他扶回青牛酒車。
這些大能,在同輩的圓桌里可以插科打諢,互揭老底,可走到自家弟子面前,他們便是宗門之主、古族之柱、仙城之天。
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安定一方人心。
雲擎站在攬雲巔上,望著諸方法駕相繼離去。
雲淵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笑呵呵問:「看什麼?」
雲擎道:「看這些前輩。」
他一頓:「果然都不容易。」
雲淵沉默。
下方雲夢澤晚風吹過,萬里雲湖泛起碎金。
天元最頂尖的一批大能法駕遠去,漸漸消失在雲海盡頭。
「唉。」雲淵輕嘆一聲。
長生好,長生壞。
長生磨「人」心。
九天仙尊們也是「人」。
這批人,不是生來便站在高處。
漫漫仙途,一代又一代篩下來,昔年一同論道嬉遊的同輩,或意外隕落,或道心崩碎,或止步不前,或熬不過壽元大限化作塵土一抔。
滄海桑田兜兜轉轉,偌大天元,能一路攀到今日的,也只剩下寥寥數人。
遍覽諸天,竟也只有這些同樣老得不像話的老傢伙們相見時,還記得彼此年少時的狼狽荒唐、意氣風發。
只有他們在一起,尚能插科打諢,追憶往昔。
旁人敬他們是仙尊,是老祖,是掌教。
只有他們彼此還會笑一句——
」老傢伙,你當年也不過如此。」
所以圓桌上明爭暗鬥,真大劫當前時,又彼此心照不宣地坐回同一張桌前。
世人疑惑,他們修為早已觸及大道門檻,為何執著把持宗門權柄,不肯放下俗務靜心閉關?
只因長生漫長冰冷。
雲擎忽然想起了雲煌。
雲煌曾垂眸說:「兄長最好走快些,本君可不會等太久」。
長生啊。
長生好,長生壞。
若身邊之人一個個隕落,若故人皆成碑上名,縱然坐擁絕世實力,萬界俯首,未來那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人生,又要如何度過?
雲淵看了雲擎一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
「在想君上?」
雲擎回神,輕輕笑了笑。
「嗯。」
雲淵哼道:「那位可不寂寞。」
「他以前是把別人都嫌棄的殺完了。」
雲擎忍不住笑出聲。
可笑過之後,他又抬頭看向天外天的方向。
若他能在道途之上繼續行下去,只要走得足夠遠。
哪怕未來與雲煌大道相爭,彼此對弈。
想來,也能對弈萬萬年。
總好過一人獨坐高天,滿眼皆是後輩與塵埃。
兄弟二人相伴,萬萬年光陰,亦不至於荒蕪。
雲淵拍了拍雲擎肩,語氣帶著久經世事的從容:
「走吧。」
「今日這會開完了,後頭才是真正忙的時候。」
雲擎收回目光,眉眼重新沉靜下來。
「嗯。」
師徒二人轉身,正要下攬雲巔,卻忽然微微一頓。
攬雲巔高台上仙風寂寂、雲海寥寥,諸方大能早已散去,連妖族和魔域兩方都已離開,星元子竟還站在原處。
雲擎微微疑惑。
「星元子長老?」
星元子手中星盤轉動,像是這才回過神來,抬手一禮。
「二長老,大公子。」
雲淵挑眉。
「你還不走,你們天機閣那堆被反噬的老神棍好了?你不趕緊回去看看,小心他們又做出妖來。」
星元子:「……」
他知道雲淵指的其實是不久前天元界壁的那一戰,但是好巧不巧正戳到他如今的傷處,該死的符小子,還有那幫作死的老東西,他還真不太放心。
星元子輕咳一聲,正色道:
「涉及穆氏舊案之人,我天機閣會儘快推算出大致因果方向,錄入星羅因果冊。」
「只是坎冥天葬,不可深探。」
他說著,看了一眼雲擎。
「還請雲氏……也多加留心。」
雲淵無語。
坎冥天葬不可深探這話也不知是告誡雲氏還是說他們自己。
畢竟論起作死,誰能比得過天機閣啊?
旁人是聽見「坎冥不可算」便避之不及,天機混元勘命閣是一邊說不可算,一邊忍不住算一點。
然後再邊吐血邊說下次不敢了,結果下一次照舊。
「你們天機閣知道保重就行。」最後雲淵只如此道。
星元子沉默一瞬,無法反駁,內心淚流滿面。
然後,三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
雲擎本侯在一旁靜靜看著二長老和星元子交談,結果看事情三兩句說完,星元子居然還沒有動身的意思。
雲擎又等了片刻。
雲擎眨了眨眼。
雲擎歪了歪頭。
他側身看向二長老雲淵,重瞳帶著直白純粹的疑惑,眼底明晃晃寫著:
他怎麼還不走?
星元子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留得十分刻意。
他指尖撥了一下星盤,像是隨口閒談、沒話找話似的忽然感嘆了一句:
「大公子的弟弟,真是越來越嚇人了。」
雲擎以為他說的是雲煌,溫和頷首:「君上脾性如此。」
星元子卻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極輕地笑了一下。
「是啊,素來如此。」
「那在下便告辭了。」
話盡於此,他不再多留,拱手一禮,轉身踏星而去,消失在雲海盡頭。
雲擎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方才那句話,似乎有些別的意思,可百般思量都沒有頭緒。
雲淵也看了一眼星元子遠去的方向,嘖了一聲。
「天機閣的人,說話就這個毛病。」
「有屁不好好放。」
雲擎:「……」
二長老這形容,真是樸素得很有力。
雲淵擺了擺手,回頭笑著看向雲擎:
「行了,你也別多想。」
「這幫神棍若真有急事就不會這麼繞彎子了,八成還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
他伸了個舒展的懶腰道:
「哎呦,我老人家還得去和北極冰神宮談些公事,你小子就自行回去歇息吧,這從人界一路風塵僕僕回來,結果一直忙活到現在。」
還是自己的崽自己心疼。
「好,長老辛苦。」 雲擎狗腿的給老人家捏捏肩。
「行了行了,快玩你的去吧。」
雲淵袖袍一甩斜了雲擎一眼,到底頗受用的哼了一聲,沒再提他之前不要命的衝上去的事。
雲擎笑著目送二長老飛身遠去。
雲淵袖袍一甩斜了雲擎一眼,到底頗受用的哼了一聲,沒再提他之前不要命的衝上去的事。
雲擎笑著目送二長老飛身遠去,跟著緩緩伸了個懶腰。
這一日,從九天補位到風湖發難,再到坎冥葬息爆發,雲煌法身降臨,接著又議了一整日諸天神戰的章程。
饒是雲擎,也覺得有些累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仙庭印安靜乖巧的躺在袖中。
雲擎輕輕嘆了一聲。
得,還是先去洗洗吧。免得等會兒被那位祖宗又被拎著丟進池子裡涮。
與其被丟,不如自己跳。
雲擎頗為體面的想。
於是,雲白天階自攬雲巔上鋪開,一路沒入虛空深處。
天外天依舊浩瀚,雲擎熟門熟路,自行去了九曜天髓池。
池水清澈,星輝與日火交融,雲擎鑽進池子裡。
「咕嘟咕嘟。」
他閉著眼睛在池中轉了好幾圈,心下默念:
「不作不死不作不死不作不死。」
雖然當時直接衝出去擋在二長老身前,但云大公子還是很珍惜小命的。
活著多好。
有茶喝,有朱果啃,還有毛茸茸擼。
等雲擎泡到自己整個人都快被洗成一塊發光的靈玉,這才「噗通」一聲從池中探頭出來。
換好衣袍,雲擎才順著仙庭內闕一路往景致最盛處尋去。
最後在一處懸於星河與雲海之間的花苑中找到了雲煌。
果然。
雪玉欄杆圍著一片懸空花海,花開九色,似冰如火,雲海從花下流過,遠處青月高照,美得不似凡間。
這裡也確實不是凡間。
一路繁花疊錦,仙鳥棲枝,清風拂案,雅曲輕揚。
元煌仙帝大人白髮垂落,金瞳半闔,手邊一盞茶霧氣裊裊,正坐在亭中煮茶賞花,好一派悠然自得。
與方才在攬雲巔上鎮殺風湖,焚滅葬息壓服諸方的判若兩人。
月落雲海,送出一片清雅樂聲。雲擎這才發現,花海里居然還有幾名玉石人偶正在彈琴吹簫。
雲擎遠遠望見,不由低頭看了一眼馬不停蹄忙完的自己,再看一眼亭中衣袖不沾塵、坐得優雅從容的雲煌,心底忽然生出一點十分樸素的羨慕。
他什麼時候也能過上這種日子?
賞個景還有一堆仙庭人偶伺候,這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終極退休養老生活,
雲擎內心長嘆。
或許是雲擎的羨慕之情太濃烈,雲煌抬眸斜睨他一眼。
「傻站著做什麼?」
雲擎當然不會說自己剛才羨慕的就差流口水了。
「煌弟下次想聽曲,不如叫三絕來,他們必然極願為君上分憂。」
看他含笑走入亭中,雲煌慵懶道:
「後半句。」
雲擎端起案上清茶,掩住唇角笑意。
「煌弟再順手賞點什麼,想必他們會極感念君上厚愛。」
雲煌哼笑一聲。
雲擎也笑,「我瞧著雲嫿上次畫完挺高興。」
說罷飲下半口清茶,茶香入喉,清潤回甘。
啊,神仙日子。
雲擎準備也好好享受這片刻悠閒。
「看那邊。」
雲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遠處,三十三重天影層層鋪開,有的仙光流轉,法則穩固,有的仍舊殘缺,只剩一片輪廓懸在虛空里。
雲煌金眸幽深,指尖點過遠處幾重天影,緩緩道:
「九天鎮天序,十古鎮地脈,諸天各司其職。」
「如今大半天道法則各歸其位,秩序圓滿、周天穩固,你應也感覺到了與曾經的不同之處。」
雲擎立刻放下茶盞,坐直了些。他豎起耳朵,準備認認真真聽講。
雲擎以為雲煌要給他講道。
畢竟三十三重天秩序與天元法則大道息息相關,雲擎如今證了凌霄帝道,卻還遠未走到盡頭。
有仙帝的幾句指點,必能讓他受益良多。
雲擎保證乖乖聽課,絕不走神,甚至已經在心中默默推演凌霄道境與三十三重天之間的關係。
然後就聽雲煌話音一轉,漫不經心開口:
「你近日無事吧?」
雲擎想都沒想,老實點頭:「無事呀,一切安穩。」
「如此。」雲煌喝了一口茶。
「三十三重天,本君尋了大半。既然你近來清閒無事,剩下的,便幫著一併處理了吧。」
雲擎:「……」
他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不是,什麼?」雲擎震驚的看著面前好似要開始不做人的雲煌。
雲煌語調淡然,「你不是最近無事。」
雲擎:「???」
他剛辦完差回來,這盞茶都還沒喝完半口啊!這叫最近無事?!
煌弟你好像那個發布任務的NPC,還是強制推進主線的那種!
雲擎沉默片刻,試圖講道理。
「我方才才從攬雲巔回來。」
雲煌淡淡道:「這不都過來半盞茶的時間了麼。」
雲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半盞茶。
哦,好慷慨▶‸◀。
雲煌繼續使喚牛馬:
「青蓮劍宗之內,藏有三十三重天遺失的一重道韻本源。」
正在心裡罵罵咧咧的雲擎眸光微微一動。
——
感謝擎貓貓是我的贈送的禮物之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