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起床後,沒有著急。
他慢悠悠地穿衣服,慢悠悠地下樓,慢悠悠地吃完了那份熟悉的早餐。
上一次回檔,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冬眠。
說是為了避免沉浸式體驗,怕自己心軟。
其實每次醒來,看到監控里那些為了活下去而掙扎的身影,看到那些因他而起的戰爭和死亡,心裡還是會堵得慌。
做的明明不多,卻比任何一次都要累。
王聰突然想給自己放個假。
但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秒鐘就被他掐滅了。
放假有什麼用?
如果不去副本,不去外太空,兩天之後就是末日。
如果去了,在外面浪個幾十年上百年,回來一回檔,那些記憶還是得刪。
有效存儲記憶不多了,必須要節約啊。
也不知道永恆之體能不能打破記憶的上限。
如果能,王聰鐵定要給自己好好放一假。
胡思亂想了一會,王聰吃完最後一口油條,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喂!」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到老陳的聲音,王聰沒忍住,脫口而出。
「組長,我好難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喂,你是誰?」
「咳咳,言歸正傳,我是……」
王聰清了清嗓子,迅速切換到工作狀態,取得信任後,把成立救世小組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時間、地點、人員、分工,條理清楚,沒廢話。
老陳那邊記完,確認了幾個細節,電話就掛了。
王聰放下手機,站起來,準備直接動身去三星堆。
結果屁股剛離開凳子,一隻手就攔在了他面前。
是早餐店老闆。
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圍著個油漬斑斑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小伙子。」
「我凌晨三點就起來捏包子了,這會兒腦袋也還是清醒的。」
王聰眨了眨眼:「然後呢?」
老闆繼續說:「你剛才打電話,我不是故意聽的,但你聲音也不小。」
「又是直呼國家領導的名字,又是世界末日,又是修仙巫術的……我看你也不像是給誰開玩笑!」
王聰立刻反應過來,趕緊打斷他:「老闆!我給錢,馬上掃碼!」
估計是被當瘋子,以為自己想逃單呢!
王聰掏出手機,正要打開付款碼,老闆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機。
「不是錢的問題。」
老闆搖了搖頭。
「我是想說,我有個孩子跟你一樣大……這個年紀,壓力大,我都理解。」
老闆往旁邊看了一眼,店裡這會兒沒別的客人,他也就沒什麼顧忌,接著說道:
「如果你受到了什麼刺激,或者有什麼難處,就趕緊回家去。」
「家裡人肯定比我管用。」
老闆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最後補了一句:
「這頓早餐算我請你的,不要你錢。」
王聰沒吭聲。
他站在那裡,手機舉在半空,愣了好幾秒。
沒有驚天動地,就是一種普通的善意,卻讓王聰之前的鬱結消散了許多。
這就是自己要拯救的世界啊!
王聰咧嘴笑了。
「老闆,謝謝你。」
王聰想了想,又開口了:「既然你請客,那我也不客氣了。」
「再來兩根油條,兩個包子吧。」
老闆也愣了一下:「你這小伙子……」
「哈哈,我還是給錢吧!」
「別,這點東西我還是請的起的!」
老闆轉身去給王聰拿吃的。
結果就是一個轉身的功夫,王聰消失不見了!
……
廣漢西郊。
熟悉的大棚,熟悉的姐妹花。
王聰沒有廢話,又是一劍,劈開了那青銅人。
劍光散去,那個葫蘆腦袋的男人緩緩睜開眼。
王聰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迎接一個眼神複雜,心情複雜的君明。
結果,君明看到他的第一眼,臉上依舊是露出了那種傻乎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師父!」
他激動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王聰的大腿。
王聰有點懵。
這劇本不對啊。
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一臉崇拜的徒弟,心裡犯起了嘀咕。
君明的記憶不是能跟著回檔的嗎?
「君明,你這狀態不對呀!」
「怎麼了,師父?」君明抬起頭,滿臉都是純真的不解。
「上次回檔,在你老家發生的事,你不記得了?」
君明撓了撓自己的葫蘆頭,認真地想了想。
「記得一些!」
王聰心裡咯噔一下。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記得嗎?」
「記得!」
王聰鬆了一口氣,只要這最重要的東西沒忘就行。
王聰扶起君明,又仔細盤問了一番。
結果越問,王聰臉上的表情就越古怪。
君明的記憶,簡直是個奇蹟。
他記得王聰創造了山海世界,但他忘了那二十多萬族人是被綁架過去的。
他記得巫妖一族在壓力下崛起,但他忘了那壓力是王聰一手施加的。
他記得自己和少年「法」徹夜長談,找到了陣法的雛形,但他忘了自己是怎樣一步步引導,忘了那些仇恨的種子是怎麼生根發芽的。
他甚至忘了最後自己是如何背叛師門的,逼王聰死一次的。
所有痛苦的,掙扎的,黑暗的記憶,全都被他腦子裡的橡皮擦給擦掉了。
只留下了那些「有用」的知識,和「快樂」的片段。
「師父,我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嗎?」君明看王聰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
王聰算是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君明活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還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他的記憶系統自帶篩選功能,只保留幸福快樂,自動刪除所有痛苦和挫折。
一個人,要是不經歷痛苦,又怎麼可能真正長大呢。
……
後續的流程,一切照舊。
國家隊集結,登上那列開往未知的列車。
當列車穿過隧道,高維玩家們的剛剛降臨。
王聰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練了這麼久,是時候展示我最新的封印了!」
下一秒!
「封印!」
無數黑色的鐵鏈從列車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上猛地射出,精準地貫穿了每一個玩家的身體,將他們牢牢地釘在原地。
王聰睜開眼睛,很滿意眼前的效果。
……
仙山之巔,王聰只留下了少量的人員,負責招募弟子,應付副本的流程。
剩下的大部隊,則跟著他離開了山巔,準備開始新的研究課題。
臨走前,王聰指了指被鐵鏈串成糖葫蘆的玩家們,對負責人囑咐道:
「那個男的,還有他旁邊那兩個女的,記得每天給他們餵點吃的,搞好個人衛生。至於其他人,就不用管了。」
張然走了過來。
王聰感趕緊解釋:
「一個是騷哥,兩個是騷哥的女朋友,我這安排,合情合理吧!」
張然笑了笑:「我只是路過啊!」
可憐那被釘在牆上的「騷哥」,雖然身體動彈不得,卻依舊能感受到那兩道灼熱的目光。
身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心靈上的折磨。
「聽我解釋,我不是騷哥,我也不騷,我也不認識他啊!」
……
這一次,修仙世界的主題不再是修仙。
而是巫術。
工程隊們展現了他們驚人的基建能力。
短短几年,就在仙山的深處,建立起了一座現代化的科研基地,道路、電力、網絡一應俱全,為接下來的研究提供了便利。
君明毫無保留地交出了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全部細節。
趙剛帶著團隊研究了整整十年。
結論是:研究不出來。
「我懷疑……這東西只有巫妖一族才能修煉。」趙剛在項目會議上提出了他的猜想。
王聰立刻明白了。
「你是說,必須是半人半巫的血脈?」
趙剛點了點頭。
王聰捏了捏眉心。
現在這個時間點,神龍副本在外面只有兩個天的窗口期,再去巫師星球抓人回來搞雜交,根本來不及。
想要獲得半巫半人血脈,只能就近取材。
王聰的目光,落在了會議室角落裡,正在埋頭吃水果的君明身上。
「君明,你會造人嗎?」
君明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回答:「不會!」
王聰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我教你啊!」
……
時間一晃,又是一個十年。
事實證明,君明的基因很強大,和人類沒有生殖隔離。
王聰那不孕不育的詛咒,也沒有遺傳給他。
當第一批有著各種奇怪頭型的巫妖寶寶,在科研基地里到處亂爬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最大的那個,已經七八歲了。
讓一個心思單純如白紙的人,去理解並實踐如此複雜的「創造生命」的過程,是件很困難的事。
好在,君明很聽話。
雖然王聰能看出來,君明對這件事似乎並不熱衷,甚至有點痛苦。
不過沒關係,王聰想,這點不愉快的葷腥記憶,他睡一覺大概就又忘了吧。
……
第一批巫妖孩子長到十五六歲的時候,開始系統地學習巫術。
尤其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
有了巫妖血脈的加持,進步立竿見影。
那些純種人類花了十年都摸不到門檻的東西,這些半血的孩子練了三年就有了感覺。
但也僅僅是「有了感覺」。
距離真正的大成,差得遠。
救世小組開了一次會。
會上,趙剛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環境不對。」
「這些巫妖孩子從小就生活在現代化的研究所里,吃的是加工食品,用的是電燈自來水。」
「他們的思維模式在向人類靠攏,但巫術的根基在蠻荒。」
「環境太現代了,會影響他們對血脈力量的感知。」
眾人討論了一圈,一致同意。
得把環境還原。
於是,科研工程隊開始退場。
之前建的研究所,拆。
實驗室,拆。
生活區,拆。
所有現代化的痕跡,全部銷毀掩埋。
那座在仙山中拔地而起的小型城市,在幾個月內被徹底抹去。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純種人類隱匿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區域,不再與巫妖有任何接觸。
所有關於人類、關於科技、關於這一切背後真相的信息,全部清除。
……
五十年後。
仙山之中,巫妖一族已經繁衍到了相當可觀的規模。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誕生的。
沒有人知道那些模糊記憶中的「人」去了哪裡。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修煉。
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
這套陣法被刻在了最古老的石壁上,用原始的顏料畫成圖譜,由上一代傳給下一代。
它成了巫妖一族的信仰。
但信仰歸信仰,天賦這東西沒法強求。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太吃天賦了。
真正能深入修煉的,百中無一。
大多數巫妖練了一輩子,也就停留在最初級的層面。
於是他們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活法。
有的種地,有的打獵,有的學別的巫術。
還有那麼一批好奇心特別旺盛的,開始挖地考古,探究自己的身世。
他們在仙山的各個角落裡挖出了不少奇怪的東西。
雖然純種人類在撤離時做了大量的清理工作,但總有疏漏。
這天,兩個巫妖蹲在一處剛挖開的土層邊上,拿著一塊金屬碎片翻來覆去地看。
周圍沒別人。
年長的那個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興奮。
「我又發現了人的痕跡!」
年輕的那個瞪大了眼。
「人?大巫,真有這種生命啊?」
「有。我在好幾個地層都發現過類似的遺蹟了。」
年長的巫妖把金屬碎片放下,從背後翻出一塊石板。
石板上刻著他這些年考古的總結。
「根據我的研究,人比我們小一號,但是長得很精緻。五官比例勻稱,頭是純圓的。」
年輕巫妖嘖嘖稱奇。
「那它們是怎麼滅絕的?」
年長的巫妖沉吟了一下,指了指石板上畫的一個方形輪廓。
「應該是車。」
「車?」
「對,我在一處古蹟中發現了一種叫汽車的生物。根據我的推斷,汽車體型很大,四肢著地,行動極快。」
年長的巫妖一臉嚴肅。
「古蹟中的記錄顯示,汽車極其兇猛,經常捕食人類。所以人類每天也會去打車,以求自保。」
年輕巫妖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
他指了指石板角落裡畫的另一個東西。
「大巫,那之前你發現的飛機呢?你說過他腹中也有人的衣服,那麼……人會打飛機嗎?」
年長的巫妖擺了擺手,語氣篤定。
「人又不會飛,當然不會打飛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