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塵帶著兒子,走了五個多小時。
從人族的村落到巫族的聚集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擱他年輕的時候,一個御劍就到了。
現在不行了,兩條腿走路,走一段歇一段,膝蓋比天氣預報還准。
吳昌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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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我背你吧。」
「不,這段路得我自己走!」
……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巨大的山谷入口。
山谷被高聳的石壁環繞,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進出。
谷內炊煙裊裊,隱約能看到錯落的房屋和走動的人影。
這裡就是巫族最核心的聚集地。
如今的人族和巫族,關係很微妙。
最開始那幾十年,為了地盤和食物,沒少打架。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在崑崙山那幫「神」的壓力下,兩邊都學乖了。
人類慢慢打不過巫族了。
而巫族本就男的不多,好多都死在和神的大戰中。
想要繁衍下去,只能和沒有 生殖隔離的人族通婚。
後來,半人半巫的混血後代越來越多,兩個族群的界限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不過,雖然龍國人這邊對血統這玩意兒,沒那麼看重。
但巫族就不一樣。
他們有著古老的傳承和驕傲。
一部分最傳統的巫族人,始終堅持著血脈的純粹。
巫族最核心的巫術和力量,也都掌握在這群純血巫族的手裡。
「吳小塵,你來這裡幹什麼?」
山谷口的幾個巫族守衛攔住了父子倆的去路。
他們認得吳小塵。
這個老頭當年可是人族那邊最能打的仙人之一,後來又成了人族村落的領頭人。
他的名聲,在這片大荒西經,無人不知。
只不過,巫族族長那邊,一直不怎麼待見他。
原因很簡單。
當年周史泡走了族長的大女兒。
沒過幾年,吳小塵又把他最小的女兒給拐跑了。
本來就只有兩個女兒,被人類一鍋端了!
奪婿之恨,不共戴天。
吳小塵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開口。
「我想見你們族長。」
守衛的頭領冷笑了一聲。
「族長早就放過話,不見任何初代人類,尤其是名字裡帶【小塵】的!」
吳小塵扯了扯嘴角:
「直接說不讓我進不就行了,還拐彎抹角的。」
「不過今天,恐怕你們攔不住我。」
吳小塵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子。
「昌兒!」
「開路!」
話音剛落,他兒子吳昌的眼神瞬間變了。
一股蠻荒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原本就接近兩米的身高,像是被吹了氣一樣,節節攀升。
守衛的巫族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屑。
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巫術里最基礎的【戰士化】。
哪個巫族戰士不會?
為首的守衛剛準備也發動巫術,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因為眼前的吳昌,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三米。
四米。
還在變大!
守衛們的嘴巴越張越大,臉上的不屑變成了驚愕。
直到吳昌的身高暴漲到十米,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這才堪堪停下。
巨大的陰影將幾個守衛完全籠罩。
他們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巫術?」
吳小塵背著手,站在巨人腳下,笑了笑。
「想學啊?」
「以後我讓我兒子教你。」
說完,十米高的吳昌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老爹捧起來,放在寬闊的肩膀上。
然後,他邁開大步,無視了那幾個呆若木雞的守衛,直接朝著山谷內走去。
巨大的腳掌每一次落下,都讓地面微微震動。
……
上百名純血的巫族戰士從各個角落沖了出來,將這個巨大的闖入者團團圍住。
他們手持骨矛和石斧,身上亮起各色的巫術光芒,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氣氛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山谷深處傳來。
「放他們進來!」
……
在一間巨大的茅草屋裡,吳小塵見到了他的老丈人,巫族的族長。
族長也是當年第一批被投放到這個世界的人,兩百多年過去,歲月在他身上刻滿了痕跡。
他蜷縮在一張獸皮上,身體乾瘦,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咽下最後一口氣。
老者慢悠悠坐了起來,先是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吳小塵身後的吳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他對自己的孫兒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吳小塵身上,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你來幹什麼?」
吳小塵的表情很嚴肅,他往前走了一步。
「族長,今天我不是以你女婿的身份站在這裡。」
「我是以人類的身份,有天大的事情要跟你說!」
聽到這話,巫族族長也坐直了身體,問道:
「是關於你兒子的巫術?」
吳小塵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發現了一條巫術新的路徑。」
族長眯起眼睛,審視著他。
「憑你?」
「憑我和我的兒子!」
吳小塵繼續說道:
「我雖然沒辦法修煉,但是我的腦子可以。」
「我的兒子,就是我的成果。」
「剛剛你們看到的變身,只是一個最基礎的初階應用而已!」
……
此後的三天。
這間茅草屋的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一個衰老的人類,一個垂暮的巫族,還有一個正當壯年的半人半巫。
三個人,代表著三個不同的時代和血脈,就在這間屋子裡,探討著一種全新的可能。
三天後,當茅草屋的門再次打開時,巫族族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走出屋子,抬頭看著山谷上方的天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息,仿佛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暮氣。
「此術精妙啊!」族長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通過這三天的討論,他也明白了,真正的天才是吳昌,他爹吳小塵最多給了點思路。
不過,吳小塵能給巫族生一個未來出來,也算貢獻了一點力量。
族長看他的眼神,稍稍順眼了一點。
「若能在我巫族普及,並且繼續發展下去,或許……或許我們真的能打敗山上那幫『神』!」
吳小塵也跟著走了出來,說道:
「我們的目標,不應該只是崑崙山上的那些『神』。」
族長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吳小塵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望向更高,更遠的天空。
他的眼中,翻湧著壓抑了兩百年的恨意。
「那群高高在上,位於星空里的人,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族長愣住了。
「你是說……周天星辰是我們的敵人?」
吳小塵:「差不多!」
在吳小塵心中,兩百多年前,國家就能製造飛船,就能創造生命星球,如果一直高速發展,然後征服星空,說不定真的滿天星星都是那群人的。
……
從這天起。
大荒西經,崑崙山下,一個全新的時代拉開了序幕。
人與巫族之間最後那點隔閡,徹底消失了。
他們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大融合。
一種全新的巫術體系,在吳小塵的理論指導和吳昌的實踐下,悄然崛起。
這種巫術,摒棄了傳統巫術對純粹血脈的依賴,反而與半人半巫的混血體質最為適配。
它融合了人類的邏輯思維和巫族的原始力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力。
山海世界第二百五十年。
神與巫之間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戰。
崑崙山上的「神」們再也無法容忍山下這群「怪物」的崛起,他們決定主動出擊,將威脅扼殺在搖籃里。
上百名「神」從天而降,懸浮在平原上空。
他們身上的暗能量涌動,天空中電閃雷鳴,巨大的火球和冰錐憑空出現,對著下方的新巫族陣地砸了下去。
每一道法術,都足以夷平一座山頭。
大地在哀嚎,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然而,新巫族的戰士們沒有後退。
他們怒吼著,身體膨脹到數十米高,肌肉虬結,皮膚上浮現出古老的符文。
膨脹後的身體,靈活度沒有衰減,強度還極大的增加了。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扛下了那毀天滅地般的法術轟炸。
火球在他們身上炸開,只留下一片焦黑。
冰錐撞在他們身上,碎成漫天冰晶。
雷電劈下,也只是讓他們身體麻痹一瞬。
「神」們驚呆了。
他們知道巫術有其玄妙之處,但是沒想過能進步這麼快!
就在他們愣神的片刻,新巫族的反擊開始了。
一聲咆哮,數百名新巫族戰士雙腿猛地發力,大地崩裂,他們龐大的身軀炮彈一般射向天空。
近了!
一個「神」還在手忙腳亂地準備下一個法術,一個巨大的拳頭已經到了他面前。
他倉促間撐起的能量護盾,在這一拳下,紙一樣破碎。
然後,他的整個身體被砸成了肉泥。
另一個「神」想要拉開距離,卻被一個新巫族戰士從半空中捏住腳踝,狠狠地掄了一圈,再重重地砸在地上。
近身之後,這些優雅的「神」脆弱得k可憐。
這場戰鬥變成了一場屠殺。
新巫族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強大。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神」,第一次嘗到了潰敗的滋味。
於是他們狼狽地逃回崑崙山,開啟了山上所有的防禦陣法,這才暫時擋住了新巫族的攻勢。
……
同年,吳小塵不行了。
吳小塵倒是看得開。
他活了三百來年,夠本了。
普通人的壽命也就七八十年,他多賺了兩百多年,還娶了媳婦,生了兒子,搞出了新巫術體系,親眼看到崑崙山上那群「神」被打得縮回了老窩。
值了。
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親手把那群「神」之上的人拉下水。
這天,吳小塵躺在自己的床上,還剩最後一口氣了。
吳昌跪在床邊,眼裡全是血絲。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爹,我把血氣度給你吧!」
吳昌抓住吳小塵的手,手勁很大。
吳小塵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突然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鬆開點,再使勁我還沒咽氣手先斷了。」
吳昌趕緊鬆手,又不敢完全鬆開,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托著。
吳小塵深吸了一口氣,又來了點精神,說道:「你這小子,天賦全點在戰鬥上了啊!」
「我教過你巫醫原理的,巫術走的另一條路線,沒法長生延壽的。」
吳昌聽得頭大,不過卻眼睛一亮:「爹,你都還能口齒清晰地訓我,一定沒事的!」
吳小塵:「誰說死前就得口齒不清,我還有腎上腺素呢,可惜……老子沒時間教你生物學了。」
「我要……去見他們了……記得……把我埋在你阿昌叔……和史叔上面……」
吳小塵的最後一句話,還是沒能清晰地說完,然後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爹!!!」
……
吳小塵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純種的初代人類。
隨著吳小塵的死去,一個時代徹底結束了。
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純種的人類,也沒有純種的巫族。
所有人都流淌著兩種血脈。
山上的「神」們,給山下這群他們無法理解的新生命,起了一個新的稱呼。
巫妖!
非巫非人,如同妖孽!
新巫族也接受了這個稱呼!
吳昌,成為了第一代巫妖之王。
此後三十年,巫妖與神之間的大戰從未停歇。
巫妖一族也開始出現陣法雛形,而且這種陣法跟神的陣法完全是兩個體系。
以巫妖自身為陣眼,隨時可以變化,威力同樣也不弱!
神的陣法從此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禁地,於是戰火從崑崙山腳,一路燒到了山頂。
山海世界第二百八十年。
巫妖大軍攻破了崑崙神殿,將最後一個「神」斬於拳下。
長達兩百多年的壓迫,終於畫上了句號。
崑崙山之巔,血流成河。
吳昌站在神殿的廢墟之上,身上沾滿了敵人的血。
他的身後,是無數歡呼的巫妖戰士。
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雲層,望向那片深邃無垠的星空。
他對身後所有的族人說道:
「阿爹說過,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這諸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