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飛船靜靜地漂浮著。
主控室的燈光調到了最暗的檔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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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聰站在冬眠艙前,透過玻璃罩看著裡面的幾張臉。
朱軍,張然,姜易,喬靈兒。
一個個閉著眼,安安靜靜的,跟死了一樣。
王聰的手搭在姜易的冬眠艙上,沒有說話。
這時,他突然反應過來,趕緊把手挪到張然那邊!
然後對姜易說道:「老子是按錯了,你可不准紅著臉!」
結果仔細一看,紅色的燈光,剛好照在姜易臉上!
「草!」
王聰啐了一口,然後自己笑了起來。
「哈哈……我TM怎麼跟一個睡著的人較勁了!」
說話間,王聰回想起了與這些隊友的點點滴滴。
這幾個人跟著他經歷了太多。
從最初的地球末日,到副本探索,到宇宙探索,再到創世造物。
除開絕望的背景下,剩下的還是有好多快樂,欣慰,值得回憶的時刻。
但是,這每一段記憶都在消耗著他們記憶的容量。
喬靈兒是後面才得到的手錶,按理說應該還有富餘。
但這傢伙參悟佛法的時候,意識連接宇宙的時間太長了,剩餘容量反而後來居上,快要追上其他人了。
「恐怕再來一兩次,他們也得刷新手錶了。」
王聰嘴上說的輕巧。
刷新,聽起來也很好聽。
但是其實就是把一個人大部分的記憶抹掉,是一種特殊的死亡。
趙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王聰身邊。
「刷新而已,我都被刷新好幾次了。」
王聰轉頭看了他一眼。
趙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王聰知道,這種平淡本身就是一種殘忍。
因為趙剛已經不記得自己失去過什麼,也習慣了失去什麼!
「說正事吧,老趙!」王聰收回目光,「山海世界怎麼樣了?」
趙剛搖了搖頭。
「跟我們地球那邊的創世比,進度太慢了。」
「那巫族和人類融合得如何?」
「總人口裡,大概兩成是混血。」
趙剛隨手調出了幾段監測影像。
畫面里的人身材黝黑,肌肉線條分明,一個個跟健美運動員似的。
不過王聰沒在意身材。
他盯著的是這些人的臉。
五官已經不像初代巫族那麼「寫意」了,五官輪廓有了稜角,比例也接近正常人類。
最明顯的變化是頭型。
正在慢慢變圓。
「這些混血巫族能用巫術嗎?」
趙剛點了點頭。
「可以。而且我研究過他們新創造的一些小巫術,術式結構已經在往地球人類的思維模式上靠了。」
王聰聽到這句話,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他真正要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巫術,而是地球人也能理解、也能學會的巫術。
只是小巫術中的一個「小」字,還遠遠達不到王聰的要求!
「那就再等幾年。」
王聰敲了敲面前的操控台。
「等混血巫族的比例占到一半,就按之前商量的,給巫族,人族,以及半巫半人族那邊上壓力。」
趙剛問了一句:「你想上到什麼程度的壓力?」
王聰想了想。
「生死存亡的那種唄。」
趙剛笑了笑,沒再問了。
其實所有標準都是他定的,只是具體程度,還需要王聰來拍板!
逼到絕路上,才能逼出真本事。
地球如此,修仙界如此,這個山海世界也不例外。
只是……這個過程,有點殘忍!
……
山海第兩百一十二年。
崑崙山腳下的人族村落,已經從當年的草棚,擴展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鎮子。
木屋錯落有致,田地一片連著一片。
炊煙升起來的時候,還挺有人間氣息。
吳小塵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揉著膝蓋。
他今年看起來得有六十了。
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背也駝了。
體內最後那點仙力,早就耗乾淨了。
身體因為被仙力淬鍊過,所以還是挺健康的。
不過說到底,還是個普通老頭。
第一批創世工程師里,活著的已經不多了。
有的死於和巫族早年的衝突,有的死於這個世界的野獸和疾病,還有幾個運氣不好的,死在了崑崙山上那幫「神」的手裡。
吳小塵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他夠警覺,也夠聰明。
當年他也學了周史。
找了個巫族女人。
不是他突然開竅了,實在是沒得選。
來創世的工程師九成多是男的,男女比例離譜到可以改名男兒國了!
好在巫族那邊情況相反,女的多,男的少,又是一夫一妻制。
吳小塵看著周史老婆孩子熱炕頭,他也扛不住了。
於是花了好幾年時間學巫族語言,然後結合地球土味情話,把到了一個巫族女子。
最開始吳小塵安慰自己,這就是搭夥過日子,解決生理需求。
直到後來有了孩子,一切都變了!
那孩子剛生出來的時候,說實話,不好看。
不隨媽,也不隨爸。
但肯定不是老王的,他是混血,有點差異也正常。
吳小塵養著養著就看順眼了,不僅孩子,就連他的巫族女人,現在也不用吹燈了,腦袋有稜有角還別有一番趣味。
再後來,吳小塵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種日子。
早上起來做飯,白天帶著孩子在田裡幹活,晚上一家人坐在門口數星星。
沒有靈氣,沒有飛劍,沒有宇宙飛船,但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心裡踏實。
這天下午,吳小塵約了周史,兩人一前一後,慢慢爬上了村子東面的小山坡。
山坡頂上立著一座墳。
墳前插著一把斷刀,是阿昌的仙器,也是他生前最後的遺物。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崑崙山上的「神」下山搶搞事情,阿昌的三個孩子被波及,死了兩個。
阿昌拼著最後一點仙力衝上去,拼死保下了周史最小的那個兒子。
他自己,則永遠地倒下了。
吳小塵蹲下來,把墳前的雜草扯了扯。
周史從懷裡掏出一個石頭瓶子,裡面裝著自釀的果酒。
兩人一人倒了一碗,先灑了一碗在墳前。
「阿昌,喝酒。」
周史的聲音有點啞。
吳小塵笑了笑:「我們又來看你了!」
沉默了一會兒,兩人在墳邊坐下來。
夕陽把半邊天燒得通紅,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山海世界特有的草葉味。
周史看著遠方,忽然問了一句。
「塵哥,如今爬個山都費勁,你覺得我們活著還有意義嗎?」
吳小塵喝了口酒,沒急著回答。
他想了想,說道:「當然了。」
「雖然沒多少年頭了,但能看著孩子長大,我就心滿意足了。」
周史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當初我第一個找巫族女人,你們還笑話我。」
吳小塵哈哈笑了一聲。
「是笑了,當年確實笑了。」
「不過,你可是多享受了幾年,老子白白浪費了兩年巔峰期!」
吳小塵頓了頓,看著夕陽慢慢往山後面沉,突然話鋒一轉,說起深刻的話來:
「活得久了,我才琢磨明白一件事。」
「人生其實在前二三十年,該享受的就享受完了,該經歷的也經歷了。」
「此後的歲月,大多數追求的,無礙乎吃的更好一點,穿的更好一點,住的更好一點!」
「我們幾個運氣不錯,有了點奇特的經歷!」
「修仙,宇宙航行,造世界,荒野求生……說稀奇是挺稀奇,但……也就那樣。」
「直到我孩子出生那天,我才發現人生還有另一種快樂。」
「承歡膝下,這四個字年輕的時候聽不出什麼,但是現在看來,真的挺好。」
周史聽完,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裡帶著股怨氣。
「你還有個兒子。」
「我兩個兒子,可都死在那幫『神』手裡了。」
吳小塵轉頭看著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要不是阿昌,你三個孩子都得沒。至少還留了一個女兒。以後努努力,說不定還能生。」
周史苦著臉搖頭。
「阿蘭倒是可以,我身體不行了啊。」
阿蘭就是周史那個巫族女人的名字。
吳小塵眉毛一挑。
「男人可不能說自己不行哦。」
「未必你還行?哈哈!」
「哈哈!」
周史被他逗笑了,可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想不到我們還笑得出來。我們已經回不到天上了,如今又被『神』壓得翻不了身,晚年恐怕過不好嘍。」
吳小塵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悶了。
「翻不了身就側著睡唄。」
「哈哈……你這傢伙,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秘密武器?」
「秘密有一對,武器只有一個!」
兩人笑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天色漸晚。
吳小塵把碗裡剩下的酒都倒在阿昌的墳前。
酒水滲進泥土,散發出一股酸澀的味道。
周史突然說了一句:「阿昌,一起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不會是姓阿吧?」
吳小塵:「估計是很難聽的姓,或者有個難忘的故事!」
風吹過山坡,墳前那把斷刀發出輕微的嗡鳴。
像是回應。
……
兩天後。
崑崙山東麓。
神族和巫族之間爆發了一次規模不小的衝突。
起因很簡單,一處水源。
巫族的一支狩獵隊在東麓的溪流邊扎了營,第二天一早,三個從崑崙山上下來的「神」就找上門來,說這片地方以後歸他們管。
話不投機,打了起來。
巫族的戰巫術對上「神」的暗能量修煉體系,結果是【神】大勝。
巫族一方死傷十幾人。
周史當時恰好在附近。
他雖然仙力早就耗盡了,但骨子裡那股子倔勁還在。
看到巫族人被打得滿地爬,尤其是有幾個還是他妻子那個部落的族人。
論關係,他還得喊小舅子,小叔子。
他沒忍住,沖了上去。
一個沒有仙力的凡人,衝上去能幹什麼?
當然了用臉去揍人了!
周史被一掌拍飛出去,砸斷了三棵樹才停下來。
等人給抬回來的時候,半條命都去了。
吳小塵跑前跑後,拉關係,找巫醫,把能用的人脈全用上了。
折騰了三天三夜,總算把周史從鬼門關拽回來。
周史活是活了,但下半身沒了知覺。
躺在床上,動彈不了。
他的女人阿蘭就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吳小塵從屋裡走出來,女人跟到門口,拽住他的袖子。
「史怎麼樣了?」
吳小塵嘆了口氣。
「人是救回來了,只是以後恐怕動不了了。」
阿蘭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說道:
「那以後只能我動了唄。」
一句話讓吳小塵差點沒站穩的話。
不過吳小塵知道,不是阿蘭開車,而是巫族初代的人就是這樣。
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
沒有彎彎繞繞,也沒有遮遮掩掩。
只是這份純粹,有時候挺尷尬的。
「怎麼動是你們兩口子的事,我得去給我兄弟找回公道了!」
說完,吳小塵轉身走了。
吳小塵走到村口,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遠處的崑崙山。
山頂被雲霧蓋著,看不清上面的情況。
這些年,也沒有人和巫族能上去。
吳小塵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他現在沒有仙力了。
他現在只是個老頭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有力量才能做的。
「【神】,你們欺人太甚。」
吳小塵把這五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說完,吳小塵來到村口,看向一個正在勞作的年輕男子,喊道:
「昌兒!過來!」
男子聽到吳小塵的聲音,立馬放下手中的活,兩三步就跑到了吳小塵身邊。
「爹爹,怎麼了?」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站在吳小塵身前。
皮膚黝黑,身材結實,腦袋是圓的,五官周正。
這是他和巫族女人阿蘭生的兒子。
取名的時候,吳小塵想都沒想,直接用了阿昌的名。
「昌兒,你多大了!」
「爹爹,我十九了!」
吳小塵:「在我這邊,十八歲成年,在你娘那邊,二十歲成年,綜合一下,十九的你成年了!」
吳昌有點懵,之前好幾次神巫大戰,他都想參與。
結果吳小塵說他沒成年,不讓他去,怎麼今天突然就成年了?
吳小塵繼續問道:「還記得這些年,我和你一起推演的那些東西嗎?」
「爹爹,我記得!」
吳小塵點了點頭:「很好,走吧,跟我去見巫族族長。」
吳昌知道話越少,事越大,於是沒有多問。
「好的,爹爹。」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朝著西邊巫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