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環視一周,對著師長、幾位同門微微頷首示意,再不遲疑,緩步踏上寒玉證道台。
觀劫崖上,陸桐攥著衣角,嘴唇發顫:「秋師姐這雷……會不會把咱們剛種的二階靈稻劈熟?」
旁邊被他踩了一腳的沈念,正是當年抱著《雲絲繡》哭的那位,如今已是靈植兼靈織雙修的築基修士。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閉嘴,看就是了。」
稍高處立著個沉默刀修,名岳沉,築基二重。他一言不發,只望著台中央那個走向光里的背影,眼神里有種鈍鈍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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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心觸及寒玉,涼意直沁靈台。秋瑾雙目輕闔,指尖緩緩掐訣,周身木系靈氣層層內斂,如百川歸海,沉入丹田最深處。築基大圓滿的靈力本如江河奔涌,此刻卻一寸寸被壓進經脈盡頭,筋骨撕裂般的痛楚里,氣海反而愈發凝實厚重。
袖中玉盒尚溫,是師尊備下的上品結金丹。秋瑾未動。
她想試一試——憑多年熬打出的精純道基,憑青帝遺澤與《白首太玄經》的道韻,不假外物,只問本心,能否結一枚上品,乃至無瑕金丹。
下一瞬,天地風雲驟變。
方才尚且和煦晴朗的天際,剎那烏雲翻湧,黑沉沉的劫雲自四面八方匯聚,籠罩整座聽濤峰。
雷雲滾滾,隱有電光蟄伏,煌煌天威壓落,空氣凝如鉛汞,觀劫弟子人人心頭一凜,連呼吸都覺滯重。
岩耕抬眸凝望劫雲,神色前所未有地沉。
他此生見過不少雷劫:九叔、青平子、阿布都熱合曼、七叔公徐旗宵……可今日秋瑾引動的金丹雷劫,其醞釀之迅猛、天威之厚重,竟遠超他過往見過的所有雷劫!
沒有絲毫猶豫,岩耕指尖微動,輕拍「御靈環」。只見靈光一閃,一聲輕鳴響徹,一道鵬影破空而出,羽翼覆著細碎雷光,身形矯健凌厲,正是二階後期的御霄吞雷鵬「驚世」。
「入劫雲,伺機分擔劫雷,量力吞噬。」岩耕沉聲吩咐。
「驚世」通人性,知曉此番機緣匪淺,發出一聲歡快唳鳴,雙翼一展,化作一道流光直衝漫天劫雲。
尋常妖獸避雷劫如避猛虎,它卻截然相反,上古雷鵬異種血脈盡顯無遺,在厚重雷雲之中肆意穿梭,如同戲水游魚,在雷雲中穿梭吞吐,將散逸雷絲一口口吞下,喉間發出滿足的低鳴,滋養自身血脈修為。
九思真君立於台側,見此一幕,眼底掠過一絲淡淡感慨,輕聲嘆道:「御霄吞雷鵬,上古異種,天生嗜雷,岩耕有此機緣殊為難得。只可惜如今品階太低,能分擔的劫力有限。若此獸修為能達四階,倒是一樁真正的無雙底蘊。」
——
第一道劫雷落下,紫金如柱,直劈證道台。
秋瑾不閃不避,周身筋骨齊鳴,靈氣在皮膜下奔涌成勢。
雷光自百會灌入,順經脈一路灼燒,卻如重錘鍛鐵——原本溪水寬的經脈被硬生生撐開,內壁覆上一層淡青玉質,柔韌而剛。丹田氣海翻騰,靈氣被狠狠壓向中心,凝出一團虛淡「氣核」,雖未成型,已隱隱有生生不息之意。
「青冥木華珠」內,一抹如新芽初綻的青影主動迎上雷光。它不硬擋,只張開雙臂化去三成暴勁,餘力才落於秋瑾身上。青影被劈得近乎透明,又貪戀地吸回一縷木行生機,反而凝實幾分。
雷過,秋瑾吐出一口帶焦味的淤血,眸中靜如止水。
——
第二道劫雷醞釀時,天色沉得更暗。
秋瑾服下一顆「蒼露凝碧丹」,連掐三道「青霖回春渡厄術」,翠綠靈光如春雨垂落,新肉自焦枯處蔓生。再抬眼時,唯餘一潭映著雷雲的靜水。
劫雷再降,威勢疊增。她祭起「青冥木華珠」,寶珠懸頂,青芒大作,萬千靈絲結成圓罩。
珠內青衣女童盤膝而坐,雙手掐訣,張口一吸,將雷中「死煞」濾去,只留最精純的天地銳氣反哺珠體。每一次雷光撞擊,她便迎上一次,靈影碎了又聚,珠壁卻在雷煉中漸生道紋,原本溫潤的青光里,悄然摻進一縷紫意。
雷勁入體,沖刷新成玉脈,丹田內氣核被反覆捶打,邊緣發亮,如一枚將熟之果。秋瑾又服下「明王涅槃丹」,連施五道回春術,血肉新生,傷勢以肉眼可見之速平復。
——
第三道劫雷,才是生死關。
雲層低得要壓垮山脊,紫雷中夾著一縷近乎白色的毀滅氣機——是劫膽。
秋瑾不再守,主動出劍。
「去。」
「玄木長生劍」長吟出鞘,蒼勁劍身爆出沖天青芒。劍格中沉眠的青鸞虛影被雷意驚醒,長唳一聲,竟主動迎向雷柱,劍尖直點劫膽所在。
轟——!
劍與雷對撞,聲傳百里。青鸞在雷中振翅,羽翼撕碎又重組,木道劍意層層鋪開,將雷勁削薄數重。
與此同時,岩耕提前為她準備好的「棲雲鎮岳盾」無聲浮起,盾面如層雲疊嶺,青灰山紋流轉。它不急不緩橫擋一側,將那道刁鑽側擊盡數吞入山影深處,只泄出幾縷溫順雷風拂過秋瑾衣角。盾內一聲輕嗡,像遠山回應驚雷,穩得讓人心安。
雷光散盡,秋瑾唇角溢血,發梢焦卷,眼神卻亮得驚人。
低頭看去,經脈已徹底玉化,靈氣如汞漿流淌,沉重、凝練、生生不絕。丹田中,氣核「咔嚓」裂盡外殼,露出內里青翠欲滴、圓融無瑕的真形。
雙器亦在此時蛻變。
「青冥木華珠」褪去靈器桎梏,女童器靈一拜,沒入珠心,與神念徹底相融,一念起便是春回大地;「玄木長生劍」清越長鳴,青鸞棲定劍格,不再虛幻,劍意此後如呼吸般自然。
——
雷歇,雲未散,心魔劫悄然而至。
老宅黃昏、歸雲山船頭風、初入徐家時那句輕飄飄的「女修結丹?難」、還有第一次見岩耕時,那人警惕又囧然的神情……不甘、悔恨、執念如潮湧來。
秋瑾只是靜靜看著。
「玄黃清心咒」在靈台自轉,《白首太玄經》「丹照神庭」清光一照,萬象如雪遇陽,悄然而融。她對著那縷最頑固的「不甘」笑了笑,輕聲道:「都過去了。」
轟隆——
丹田內,無暇金丹徹底定形。
青翠通透,道韻流轉,一呼一吸,引得整座聽濤峰靈植齊齊拔高一寸。霞光自天靈衝起,撕開劫雲,萬里晴空重現。
秋瑾睜眼。
眸中是漫山新綠,是道心通明,是金丹初成的浩瀚沉靜。
萬衍門第二位金丹修士,成。
——
九思真君走上前,細看了她幾眼,頷首道:「無暇道基,雙器通靈,心魔不染。好,很好。晚棠之後,門中終是又有一根頂樑柱了。」
他頓了頓,望向山門,語氣淡了些:「明日我便回蒼瀾鎮妖城。這五年,多虧花落道友代我料理俗務。你也知,萬荒妖界靈機已明顯衰敗,再留下去,為師修為有跌落之危,不得不歸。」
秋瑾一禮:「弟子送師尊。」
九思擺手,笑意溫和:「不必。靈田擴了三倍,丹堂、器堂皆已上軌,有你和晚棠坐鎮,我走得放心。你們,守好這一方道統。」
——
半年後,春深。
山門外老松下,岩耕一身青袍,背了把尋常長刀,對著送行的三人拱手。
蘇晚棠抱臂,秋瑾靜立,君映真手裡還捏著半塊沒送出去的靈糕。
「道不同,便各行其是。」岩耕笑了笑,眼尾舊疤在光里很淡,「卡在築基圓滿太久,守著山頭再熬十年也未必破境。我去走一走,看看這修仙界,到底有多大。」
蘇晚棠只道:「活著回來。」
秋瑾亦道:「有機緣,記得傳訊。」
岩耕點頭,轉身。
一步踏出,身影融進山霧,再不見。
從此,蒼瀾、萬荒、黑冥三界,多了一個叫「渭城」的散修。
而聽濤峰上,新種的二階靈稻在風裡輕晃,沈念的繡架支在田埂邊,岳沉的刀在日頭下偶爾一閃。
一切都如常,又一切,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