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一艘「海棠」靈舟破開嵐氣駛入青嵐山脈。群峰疊翠,霧如輕綃,將整片山域籠在一層極淡的黛色里。
舟身不大,載著蘇晚棠、秋瑾、岩耕、君映真四人,另有十七八名臨時招募的鍊氣散修——多是通靈植、擅營造的匠修,縮在舟尾,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蘇晚棠立於舟首,袖中一物迎風而起,化作三尺圓鏡,鏡面如水鋪開。
「巡天鑒,起。」
鏡光掃過千峰,地脈走勢纖毫畢現。四階中品靈脈如沉眠蒼龍盤踞山底,靈氣濃得近乎凝露,吸入肺腑,連神識都輕了三分。她素來沉穩,此刻指尖卻微微收緊,險些沒握穩鏡緣。
「棲霞峰為尊,左翼聽濤,右翼觀雲,後山靈泉成溪,穿脈而過……」她收了寶鑑,側眸看向岩耕,語氣平靜,卻暗含考較,「師弟,護山大陣你打算怎麼布?要多久?」
岩耕沒有立刻答。他躍下靈舟,獨自登上棲霞峰頂,閉目而立。神識如潮,順著地脈紋路一寸寸鋪展,良久睜眼,眸底有極細的陣紋一閃而逝。
「若只求守成,三階中品大陣,半月可成。」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雲深霧鎖的群峰褶皺,「但歸藏老祖說過,陣法之要在『活』。《九思真解》中有一門四階中品『九宮八卦萬象陣』,外顯為御,內藏周天星斗之變,能借地脈自充,隨敵意強弱調轉威能。若以此山為基布下全本,需半年,耗上品靈石近百枚。」
「萬象陣?」秋瑾蹙眉,旋即拍腿,「好啊!攻防一體還能自回靈,有這條四階中品靈脈頂著,靈石倒不是大問題——」她話鋒一轉,看向蘇晚棠,「就是你我這點修為,怕是布不了,也撐不起吧?」
她說著,和岩耕一道看向蘇晚棠。
蘇晚棠卻沒接話,只垂眸看著山風捲起的衣角,似在出神。
一旁始終未語的君映真忽然上前半步,指尖點在地圖某處不起眼的折角:「二師兄、三師姐,此處只做防禦,可惜了。」
他聲音很輕,指腹按在那形如獸吻張開的谷地:「此地形為『貪狼張口』,若在此埋一副暗旗,平日斂息,戰時誘敵深入,可成陷仙之局。」
岩耕神識一凝,順著那點望去,眼底掠過一絲真正訝色。那處地形極刁,非神識極敏或浸淫陣道多年者根本發現不了。一個築基二重的少年,一眼便摳到了骨頭上。
「四師弟好眼力。」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了半分——這人絕非池中之魚。那抹與年紀不符的深,果然不是錯覺。他將那點死死記在識海,「正合我意。便加這『貪狼陷仙』一位。」
「且慢。」蘇晚棠終於開口,聲線偏低。她抬眼掃過三人:「你們忘了萬川歸瀾太衍陣麼?」
秋瑾一怔:「汲界大陣?」
「對。萬荒界面本源一直在被汲取。」蘇晚棠一字一頓,「青嵐這口靈脈,能撐十年,還是二十年,誰說得准?再高階的陣法,底子漏了也是擺設。更何況——」她壓低聲音,「如今萬荒不止有蒼瀾人族,還有殘存四階妖獸,更別提從黑冥界滲進來的魔修。你們三個築基,我一個金丹,真要驅動四階中品大陣,是自找苦吃。」
岩耕眸光微動,接得極快:「所以我本意便是『改』。把萬象陣削一削,壓在四階下品,外圈再套一層預警禁制。夠用,不扎眼,也耗得起。」
「我附議。」秋瑾立刻舉手,「咱們現在最忌一個『顯』字。」
蘇晚棠沉吟片刻,終是點頭:「便這麼定。」
——
陣法基調落定,門派架子也得搭起來。
四人轉去背風坡議事。青石上攤開草圖,蘇晚棠執筆落墨:
「我金丹三重,掛個太上長老,不問俗務。四師弟——」她抬眼,看向那沉默少年,「你為門主。」
君映真指尖一蜷,下意識要辭:「我修為太低,恐難服眾……」
「是師尊的意思。」秋瑾笑了一聲,眼裡卻沒笑意,「你以為我們想推你?師尊都點頭了,你跑得掉?」
岩耕亦淡淡道:「名頭而已。真有事,也輪不到你頂在最前。」
君映真便不說話了,只垂首行了一禮,算是認下。
「我與岩耕為左右護法。」秋瑾拍拍自己,又指了指身側,「一個主外開源,一個主內守陣。先期就這些,其餘職事等招到人再填。」
筆尖移向山形:「建築先起三處:棲霞主殿、靈藥圃、護山弟子居所。妖獸清剿先圈棲霞周遭百里,靈田開在後山暖坡。」她頓了頓,指尖點向東北,「八萬里外有座『斷雲仙城』,已立;西北十五萬里外有『石烽仙城』,在建。都是蒼瀾人插在萬荒的釘子,也是前沿堡壘。」
「你我去招人?」秋瑾問。
蘇晚棠搖頭收圖,起身:「我去。你留在山裡。」
秋瑾:大師姐,為何不就近在蒼瀾鎮妖城招人?
她嗤了一聲,「九大軍團盤踞之地,我們幾個『九思真君門下』一露面,明日就能傳進化神尊者的耳朵里。師尊是元嬰後期不假,可上頭還壓著五位化神。有些線,不能踩太明。」
說罷,她看向岩耕:「陣基你先打,等我回來,用師尊賜的陣眼法寶定盤。別偷懶。」
岩耕躬身:「明白。」
——
蘇晚棠離山後,青嵐才真正活過來。
秋瑾成了最忙的人。她性子恬靜,心思卻細,天不亮就揣著單子出門:靈藥園定在背陰暖谷,引靈泉分三渠灌溉;妖獸巢穴標紅,優先清愛糟蹋靈草的;又抽空跑了一趟三百里外蒼瀾散修所建的「玄劍門」據點,用兩筐剛挖的三品赤須參,換了三百方青剛石和一份附近妖獸分布圖。
「關門修山是死路。」她回來時靴底沾泥,將圖拍在岩耕面前,「對面說,三月後石烽城有移民商隊過,讓咱們到時去補貨。」
岩耕只「嗯」了一聲,人已半截埋進山里。
他成了棲霞峰最熟的山鬼。每日除必要修煉,便在各峰間走。袖裡陣旗一桿杆取出,對準感知到的靈氣節點,落旗、掐訣、埋土,動作熟得不像個築基修士。一桿旗下去,草照長,風照過,半點禁制波動皆無。非陣道高手近前,絕看不出腳下已是大陣筋絡。
夜深時,他常獨自坐在聽濤峰崖邊,把玩那兩把袖珍小刀。刀薄如蟬翼,月光照上去不反光,只吸光。指腹慢慢刮過刃口,像在推演一道永遠算不完的殺局。
——逃嗎?
他不是沒動過念頭。趁一次任務卷進某個空間亂流,或借妖獸之口「死」一回,從此岩耕消失,世上多一個無名散修。
可越接觸上層,他越清楚:元嬰修士的手段,不是築基能揣度。只要九思真君還願花一縷神念找他,蒼瀾人族所及之處,他走三步就會被人認出根腳。而往萬荒深處闖?以築基七重進那些地圖畫成墨團的區域,與送死無異。
刀刃在指節壓出一道白印。他收刀入袖,眼底那點波動沉下去,變回沉默賣力的二師兄。
「貪狼谷的旗,還差三寸埋深。」他對自己說,像是提醒,又像是說服。
——
君映真依舊話少。他總跟在岩耕身後三五步,打打下手。有時岩耕卡在某處節點,反覆調了三次方位仍覺滯澀,少年會忽然開口:
「偏左半寸,接第三根側脈,氣就順了。」
聲音不大,岩耕手一頓,照做,果然靈氣一滑而入,再無滯礙。
起初岩耕還試探:「四師弟,陣道不凡啊。」
「不大懂。」君映真搖頭,「只是看著……那股氣該往那兒走。」
岩耕沒再問。後來默許他跟得更近,甚至讓他碰些不傷大體的副旗。晨霧與暮色里,一前一後,一個埋陣,一個看路,倒比旁人更像師兄弟。
偶爾岩耕回頭,撞上少年極乾淨的目光——不諂媚,不疏離,像山澗水,只映天光。他心中那點忌憚淡了些,換成更複雜的打量:這人到底在藏什麼?又或者,他什麼都沒藏,只是他們這些人,早就不會信「簡單」二字了。
——
半月後,主殿地基成,靈田初開,第一波青禾靈米冒了嫩芽。
黃昏,岩耕站在棲霞峰頂,望向東北。天盡處,雲被落日燒出一線金紅,像某座仙城的輪廓。
「大師姐該從斷雲城回來了。」身後,君映真不知何時上來,輕聲道。
「嗯。」岩耕摸出一枚陣盤,靈光在盤上緩緩遊走,勾勒出青嵐山未來的樣子:九宮隱現,貪狼張口,星斗藏於雲嵐之下。
「等陣成那天,」他忽然問,「你怕嗎?」
君映真看他:「怕什麼?」
「怕這座山,以後困住的是自己。」
少年沉默片刻,笑了笑,很淺:「山是山,路是人走的。困不困,看人,不看陣。」
岩耕也笑了。第一次,不是冷的。
他抬手,將最後一道定位符打入地脈。群山輕震,似有龍身微動。
青嵐起勢,萬衍初立。
而更遠的地方,風正從萬荒深處吹來,帶著未散的妖氣,和誰也沒說破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