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載光陰,彈指而過。
蒼瀾鎮妖城早已褪去初建時的粗糲,青黑色城牆在終年不散的薄霧中巍然聳立。
坊市中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靈材碰撞的清脆聲響混成一片,充滿了野蠻生長的活力。
城頭飄揚的各色旗幟,無聲訴說著這座異界新城歸屬權的複雜。
對於大多數修士而言,這半年是收穫的季節。
城主府那面巨大的功勳兌換榜前,每日依舊人頭攢動,但氣氛已從最初的瘋狂漸漸沉澱為一種執拗的渴望。
築基丹、結金丹、凝嬰丹,乃至各種輔助破境、提升修為的丹藥,始終是榜單上最耀眼的存在。無數修士耗盡心血積攢的功勳,最終都化作了口中一枚枚決定道途的靈丹,或欣喜若狂,或黯然神傷。
岩耕卻是個例外。
他的功勳點,在接連獵殺大批二階、三階妖獸之餘,更有平日維護陣基、煉製眾多同階陣法的酬勞入帳,於無聲處積少成多,竟已悄然累積到了十四萬之巨。
這筆數目,足以兌換一枚上品「結金丹」或是數枚輔助結丹靈物。但他對此視若無睹,目光始終鎖定在榜單末尾那幾樣冷僻的材料上——虛空銀沙、時之絮、定空石碎塊。
這些布置高階空間陣法、煉製特定空間法寶的必需品,與主流的丹藥兌換熱區截然不同,關注者寥寥,所需功勳也遠不如丹藥那般誇張。
並非他不渴求結金丹,恰恰相反,他對結丹之事思慮極深。眼下城主府流通的結金丹,十之八九是以三階以上妖丹為主材煉製而成,效力雖猛,卻難免殘留一絲妖氣,於道基有瑕,未來突破元嬰時隱患不小。
岩耕所求,乃是古方中以千年靈乳、玉髓芝等珍稀靈藥為主材煉製的「無瑕金丹」,方能鑄就無漏道基,潛力無窮。
甚至,他內心深處更有一股傲氣,期盼能以自身積累,不假外物,水到渠成地凝結金丹,那般成就的金丹,品質才堪稱完美。
……
天工軍團的任務早已不復開戰時的繁重,更多是常態化運維。
這一日,岩耕如常提前完成了分派的任務——調整一座大型倉儲法陣的聚靈迴路,確保其能更好地保存那些對靈氣敏感的妖植材料。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坊,心中那份醞釀已久的決意愈發清晰。
是時候了,借著新的「拓荒令」帶來的混亂,接取一個深入萬荒腹地的任務,從此隱姓埋名,徹底擺脫「煉妖葫」可能帶來的覬覦。
他正欲起身前往任務堂,兩道熟悉的身影卻擋在了工坊門口。
蘇晚棠依舊是一襲素袍,氣質清冷;秋瑾則眉頭微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岩耕,師尊傳訊,喚你我與晚棠師姐即刻前往城主府,有要事吩咐。」秋瑾語速略快,顯然事情不尋常。
岩耕心頭微微一沉。師尊此刻傳喚,所為何事?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平靜點頭:「既如此,便一同前去吧。」
……
越靠近城主府西側那片清幽之地,空氣便越發凝實。九思別院竹影婆娑,院門虛掩。尚未叩響,一名身著月白道袍的年輕修士已含笑迎出,氣息圓融,築基二層。
「大師姐、二師兄、三師姐,有勞久等。小弟君映真,師尊及兩位前輩已在裡面等候。」
蘇晚棠三人皆是一怔。
君映真?
師尊何時新收的弟子?
看其氣度根基,遠非尋常記名弟子可比,分明是預備承繼衣缽的真傳。岩耕眸光微閃,迅速將這位突然冒出的「四師弟」納入考量。
踏入別院,景致內斂而雅致,正中廳堂,靈氣如霧。
上首,九思真君端坐雲床,眸子深邃如古井。他身旁,竟是歸藏老祖。而歸藏老祖身後,靜立的一道身影,讓岩耕瞳孔不易察覺地一縮——竟是數年前前往黑冥界探查的歸真老祖!他竟已悄然返回!
三人依禮見過師長,在客位落座。靈茶氤氳,卻無人有心品嘗。
眾人略作寒暄,便由九思真君開口,將話題引入正軌。他聲音平緩,卻帶著洞穿萬事的穿透力:「過去一年,蒼瀾聯軍已蕩平附近妖獸勢力;疾風軍團亦勘明萬荒約十分之一的疆域。」
歸藏老祖接口,語氣沉穩:「萬荒妖界,廣袤無垠,總體更宜妖獸繁衍。然其靈氣底蘊深厚,雖局部有魔氣污染,但人族只需稍加改造,布設聚靈、淨魔之陣,長居並無大礙。」
歸真老祖聞言,臉上浮起溫和笑意,目光掃過岩耕與秋瑾,帶著長輩審視後輩的意味,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二人莫要緊張。此次喚來,既是囑託,亦是機緣。」
他袖袍輕拂,繼續道:「妖獸雖強,卻困於血脈,不知變通。其修煉之道,終究是汲取靈氣,再依憑異體轉化為妖氣。進階之法,除吐納便是血腥獵殺、吞食血肉——此路固然霸烈,卻失之粗糲,難窺大道本源。」
話鋒一轉,歸真眼中流露出一絲屬於人族的傲然:「反觀我人族,縱然肉身孱弱,卻擅巧思、通變化。靈藥培植、礦脈開採、陣法布設、丹器煉製……於妖族棄如敝履之物,於我人族皆是至寶。此一點,實為天大之幸。」
他看向岩耕,意有所指:「換言之,此時的萬荒妖界,遍地皆是未經開採的靈藥礦藏,乃是我蒼瀾界未來發展的無盡寶庫。真君有意在此開宗立派、傳承道統,看似遠離蒼瀾,實則是在這萬荒之中,為我人族占下一處氣運源頭。其中的干係與好處,日後自會明白。」
岩耕靜靜聽著,指尖停止了摩挲。人族與妖獸修煉體系的根本差異,決定了資源利用效率的雲泥之別,這道理他懂,但被一位元嬰老祖如此鄭重點出,並直接關聯到自身安排,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歸藏老祖適時看了歸真一眼,話鋒一轉,引入變數:「不過,局勢亦有變數。據確訊,黑冥界魔修已在萬荒另一側建起『黑冥鎮妖城』,與我城呈掎角之勢,共扼萬荒。」
「未來,兩界必將持續移民,建立城池、宗門、家族……屆時,萬荒將是蒼瀾、黑冥、本土妖族,乃至其他未知勢力萬家爭鳴之局,兇險與機遇並存。」
這時,九思真君的目光緩緩掃過蘇晚棠、岩耕、秋瑾,最後落在身旁恭敬侍立的君映真身上,淡淡開口:「為師年事已高,此界亦非久留之地。故而有意在此萬荒,留下一份道統傳承,亦為我蒼瀾道統播撒一分種子。」
蘇晚棠三人心中瞭然。但接下來歸藏老祖的話,才真正點明了關鍵。
歸藏老祖看向岩耕和秋瑾,語氣不容置疑:「我徐家根基在蒼瀾,無意於此界另起爐灶。岩耕、秋瑾,你二人需全力協助真君,在此建立宗門,紮根萬荒。」
君映真適時躬身,姿態謙恭,但眼底一閃而過的微光,未能逃過岩耕的感知。
岩耕心中雪亮。
九思真君與歸藏老祖,顯然達成了某種協議:自己和秋瑾,連同大師姐,是輔助「開荒」和「守成」的棋子;而九思真君,在蒼瀾界,對徐家會有相應的援助或庇護。
這安排合情合理,卻也意味著他籌謀已久的脫身之計,怕是要徹底擱置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處那一抹極快的算計與無奈,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平靜,只恭敬應道:「弟子遵命。」
窗外,一陣風過,竹影搖曳,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也預示著這萬荒局勢,即將步入一個更加錯綜複雜的篇章。